本文为作者“经典之作召唤阅读与重读”系列第三篇。第一、二篇分别为《什么样的作品配得上称为经典》、《读过卡夫卡的人,怎能忍受<鹿鼎记>的粗鄙》,下面是第6―9节。
VI
学会阅读经典就等于学会写作了吗?
如果是,那么,哈罗德・布鲁姆为什么就没有写出一首诗或一部小说呢?
我们前面说过,创意写作专指文学艺术领域的创造性写作,比如诗歌和小说。严格来讲,寄生在文学作品之上的评论性写作,不算创意写作。
那么多谈论经典的作家,创意写作者,他/她是怎么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涯的呢?因为没有人天生就会写作。在真正踏上写作的旅程时,这第一步是怎么迈出的呢?
从十七岁正式发表文章,到了三十岁,我仍然难以下笔写出自己的第一本创意性的书。你可以写诗,有感而发。你可以写篇几千字的小说,今天在模仿卡夫卡,明天在模仿博尔赫斯,可是唯独看不见你自己的风格。你没有或找不到一个可以长期关注的主题。
这些疑惑困扰着你,可是,很难看到一个功成名就的作家愿意谈论与此类似的困扰。似乎天才们的写作就像排便一样自然。
直到V. S. 奈保尔出现。
V. S. 奈保尔,生于1932年8月17日,印度裔英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VII
“十一岁,我产生了当作家的愿望。”写这句话时,V. S. 奈保尔七十岁,从事写作将近五十年。但他在写作方面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他承认:“我的语言表达并不早熟,也没有虚构故事和讲故事的天赋。”在同学们当中,至少有两个人作文写得比他出色。他对英文词语感兴趣。词语的排列组合能够制造奇异的幻想。而对词语的认知,是一个作家写作旅程的最后一站。这一点,V. S. 奈保尔在研究康拉德时才发现。康拉德从一开始写作就确定词语的权威。在康拉德的一封信件中,他说:“有些事情留下印象,产生了效果。什么事情?词的表达――词的排列组合。”
V. S. 奈保尔不由地惊叹:对于小说家而言,这是对散文写作之“风格”最惊人的定义。在小说史上,似乎只有康拉德一步到位,第一次落笔就领悟到写作的真谛。这与他开始写作的年龄有关。康拉德四十岁才决心当一个作家。在此之前,他作为海员,游荡世界,阅尽人间万事。他的性格,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他对文学的认知,已经定型。这让他的作品自始至终都具有统一性。他所有的小说,远看起来,都是“词语的迷雾”,一旦进入这雾中风景,你会发现,每一件事物都被描写得极为细致。而这,源于他的诚实。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感受和对外部世界的观察。
一个作家的写作旅程,一般而言,都是这样铺展开来的:素材→主题→体裁→风格→词语。在这样一个精神历险的过程中,就如人之命运,充满变数。未知的恐慌,不确定的焦虑,抉择的艰难,决定了一个作家一生的作品必然形态各异。在这方面,V. S. 奈保尔就颇为典型。
十六岁那年,V. S. 奈保尔怀抱作家梦,在一份奖学金的帮助下,离开特立尼达,前往英国。特立尼达,南美洲一个英国的殖民,即是他厌憎的生活贫困与文学蛮荒之地,也是他固定自己文学版图的坐标原点。
他以为会在牛津大学学会写作,没想到他只是拼凑出一片论文,全都是别人的观点。在真正坐下来动笔写作之时,他感到茫然无措,不知该写什么。他没有素材。他曾经的阅读,他所受的关于文学的教育,全都是工业革命后大都市作家的作品。欧・亨利、D. H. 劳伦斯、赫胥黎、狄更斯……他们拥有优良的文学传统,从一开始,他们就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这一文学传统中所处的位置。他们占尽19―20世纪最好的素材:帝国征服、城市文明、资产阶级的自信和异域风情。
而这一切,对于V. S. 奈保尔来说,全都是陌生的。阅读经典,有时候给你带来的并不是指引方向的北极星,而是阻你通途的暴风雪。
V. S. 奈保尔陷入深深的焦虑。生存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或许是乡愁使然,他回忆起自己的故乡特立尼达的西班牙港,那个从印度次大陆移植过的社区。他回忆起母系家族的大家庭,以及,一个名叫“鲍嘉”的仆人。
从鲍嘉开始,他一边回忆,一边写作,写出没落文人甘涅沙歪打正着,以江湖郎中式的推拿师职业,逐渐发财致富并走向政坛的故事《灵异推拿师》;他写出“米格尔街”上迷失在故国愁绪和古老印度教仪式里的亲友;他以贫穷潦倒的父亲为原型,写出《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
V. S. 奈保尔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你最熟悉的生活就是你写作的素材,但在运用这些素材之前,你得远离,而不是永远身陷其中。你得在一个更加宽广的背景下观察你最熟悉的生活,如此方能换一种视角来审察这些素材,来审察呈现这些素材的生活与整个世界的关系。无论多么熟悉的生活多么丰富的素材,如果没有世界的参照,那也是毫无意义的。
出走,回归,发现自己的故乡在地球上虽然小到连一张邮票的大小都没有,却与动荡的历史、人类的命运、经济的互动和文明的交融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个发现将是一次智力的飞跃。V. S. 奈保尔观察这个多种族的小岛:从非洲被贩卖来的黑人奴隶的后代,从印度作为契约劳工移民而来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从中国来的开设妓院和赌场的华裔。帝国殖民的凶残野蛮与日薄西山。频遭入侵和征服的印度的衰落与独立。殖民地自治。黑人民权运动。一个后殖民时代的典型景象,展现在V. S. 奈保尔眼前。而这,正是V. S. 奈保尔所处的时代。一个伟大的主题就此出现:自由与失落。
V. S. 奈保尔VIII
对于初学或是刚刚走上写作之路的人,奈保尔的很多建议值得一听。我愿意将他在《抵达之谜》(The Enigma of Arrival)、《康拉德的黑暗,我的黑暗》(Literary Occasions)和《作家看人》(A Writer' Peolie)等三本书里关于写作的格言式法则总结如下:
1.无论有什么不足,一个作家的小说处女作总是有种抒情的特点,这是作家无法再次捕捉到的;
2.每种写作,都是某种特定历史和文化之洞察力的结果;
3.警惕功利性的“写作学校”教给你的那种矫揉造作的散文体叙事风格和规定套路;
4.莫泊桑在他的短篇小说中尽管只有小小的空间可以利用,他还是会详细交代时间和地点,就算次要角色,也有名字和家族历史,这会让他笔下遥远的世界显得完整而且具有普遍性;
5.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叙事;
6.一切文学都有地域性,或许只是莎士比亚的作品没有地域性;
7.即使在这个文字“国际主义”的时代,我们也看到文学变得越来越内向,形成越来越私密的语言;或许,文学最终会使自己竭尽才智,写无可写,而所有的文学乐趣将会变成词语的乐趣;
8.每一个故事的发现,都是一次道德的发现;
9.作为作家,你必须激发儿童的想象力。[参考邹海仑译《抵达之谜》(浙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张敏译《康拉德的黑暗,我的黑暗》(南海出版社,2015年)和孙仲旭译《作家看人》(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
V. S. 奈保尔作品IX
V. S. 奈保尔身上有一种在别的作家身上难得一见的诚实品性。康拉德的诚实是对他以虚构文本来观察的那个世界的诚实。而V. S. 奈保尔的诚实不仅体现在他的虚构作品里,也体现在他对个人心灵的分析性散文里。他毫不避讳自己的焦虑、挫折和困顿。经济上的困顿,持续二十多年。性的焦虑。殖民地亚裔有色人种在白人世界里的不安。文化蛮荒之地居民的自卑。写作的挫折。他甚至向媒体披露自己招妓的事情。
在他的跨文体作品《抵达之谜》里,他以自传的方式不断面对自己的焦虑、挫折和困境:“此前,我作为一个作家已经开始了写作,但我写的两本书至今连一本都没出版……如今,父亲去世,留下一些债务,我肩上有了家庭的种种责任。可是,我却没有一点办法去帮助别人。我几乎连自己都养不活……作为寄居英国的外国人,我的神经是很敏感的。我面临很多棘手的问题,社会方面的、种族方面的和经济上的诸多因素都让我没有安全感,对此我感到厌倦。”
他感到自己人格扭曲。无论是面对另一个自己还是面对世界,他都感到格格不入。
但是,通过写作,他的知识与好奇心相互促进,对于自己和社会,也就有了新的认识。他渴望扑入更加广阔的世界。于是,旅行成为他此后几十年最主要的生活方式。他的足迹遍及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他当然不会像观光客那样,浮光掠影之后就向人们炫耀自己和标志性建筑物的合影。他每到一地,首先避开商业景点,直接深入腹地,与当地居民接触。他像个深度报道的记者那样展开自己的调查工作。他的写作方式――体裁――也随之转变:从虚构到非虚构。他从一开始就寻觅到的风格,喜剧的风格,一直保留在字里行间,无论他所写的故事多么悲惨。作为读者,你能在他的作品里尝到含笑的眼泪。
他说:“我一直追求的是,将文学和生活联系起来。”他的人生太过分裂。他用五十年漫长的写作,一直在把一个男人和一个作家缝合为同一个人。
和解,与另一个自己,同时也与世界。
这就是阅读和重读并创造经典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