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新导演,想拍出“青春里面幽暗的部分、失落的部分,有毁灭性的一些东西”

一位新导演,想拍出“青春里面幽暗的部分、失落的部分,有毁灭性的一些东西” 王珊珊2017-09-25 14: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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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青春片被“一个特别无聊的审美体系”遮蔽掉了很多东西。

10 月 5 日,导演韩天的第一部电影《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就要上映。

在这部电影之前,《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已经有过一部导演和阵容都不同,但片名相同的网剧版本——网剧 6 月已经播出,点击率和口碑都反响平平。两部都改编自一本名气不大的同名小说,作者吴小雾,最早在网上连载,2009 年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成书。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网剧和电影背后的出品公司,都是买下小说的乐视影业。这几年,乐视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他们所拥有的改编版权。CEO 张昭在发布片单的时候,会从营销角度出发,把每一个版权计划都叫做“IP”

2016 年,《好奇心日报》还报道过乐视另一部分开制作网剧、电影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那个计划的来源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一首怀旧的歌。不过,当时两部都是由同一个导演执导的。

电影《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成为了和小说、网剧都截然不同的一部独立作品。

一位新导演,想拍出“青春里面幽暗的部分、失落的部分,有毁灭性的一些东西”

故事讲述了一个普遍的成长主题:变迁的 90 年代末,自成一片的小城,大人们各谋生路,几个少年人以为青春期将永远漫长,但它总有完结的一天。

电影里有三个主角:爱打架的女孩杨北冰、沉默的男生于一、来自南方的转学生紫薇。三个演员分别是:《驴得水》里演校长女儿的卜冠今、《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的男主角刘畅、近年来因为《少年巴比伦》《天注定》等颇受关注的李梦。

在 2017 年的国产院线片中,这是一部值得一看的青春电影。尽管电影整体剧情编排有缺陷,尤其是后半段的进展太过急迫,而落入了俗套;但时代氛围下生动的人物,是这部电影最大的闪光点。

一位新导演,想拍出“青春里面幽暗的部分、失落的部分,有毁灭性的一些东西”

韩天从 2016 年开始,成为乐视影业“新导演计划”的签约新人。

2010 年代以来,几乎每个有资本的影视公司一边和那些成名导演谈拢合作(乐视的名单有:张艺谋、李仁港、徐克等等),另一边也都在挖掘能够为己所用的新鲜人才。韩天和乐视影业的制作总监刘军熟悉,在后者的引荐下,他和 CEO 张昭谈了一次。结果是张昭为他成立了“韩天工作室”——愿意把手头上的计划,交给他来拍,“试一试”。

韩天去年的第一个“任务”,是网剧《28 岁未成年》的编剧和导演,也就是张艺谋女儿张末执导同名电影的网剧版。按照乐视的规划,网剧和电影分头制作,同时都在 2016 年底播出——为了达到最好的关注效应。相对来说,网剧版获得了一些观众的肯定。一则豆瓣评论说:“较之于电影版要好看很多。至少蒋梦婕演起 17 岁的时候是灵动跳跃的,有那股子味道在。”

接下来,韩天就接到了《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的小说。这部电影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筹备,今年年中拍摄完成,原定于 8 月暑期档上映,后来宣布挪到了国庆。乐视给它的成本预算是中等规模,仅算制作费有 5000 多万。

尽管韩天没有权利决定改编哪些版权,不过,当韩天开始拍“自己的”电影,他在一些同等重要,甚至某种程度上更加实质的问题上——例如怎么改,怎么拍,谁来演——是自己做决定。

2016 年 10 月,韩天和编剧伙伴一起,到东北转了一圈,“我想看看在那个地儿能不能有点什么新的感受,再决定我们是不是要开始这个电影。”他看了原著小说,觉得初中生打打闹闹的故事,格局太小,“不是很有意思”。但他想,书里写的是东北校园,他一个北京人,或许可以去那里看看。

他一路走了黑龙江的哈尔滨,辽宁的沈阳、本溪、抚顺……通过朋友,找到一些大多是 70 后的“社会人”出来,喝酒、聊天,听他们过去的真实经历。就这样,他感觉找到了一些创作方向。

回来之后,他们花了两个月时间写剧本。背景被设定于 1996 年的东北,旧体制解体的时刻。他听到很多人跟他讲述关于工业时代的记忆,大量国营老工厂的倒闭带来下岗潮,他觉得这恰好适合做青春片的冲突性基调。

“一个冷的底色,东北的冰天雪地,以及凋零的重工业时代背景,特别能映衬出青春里面那种热和血。”

电影的 5000 多万制作费,最贵的就是重塑旧时代那些场景:技校、工厂、夜总会、赌场…… 对于《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想要传递的“审美体系”,他不想要“美的、甜的、光鲜的”,他想要“土壤一样生长出来的东西,让每个人都变得很鲜活”。

“大家都说青春片已经拍烂了,在我心里面,确实某一类青春片拍烂了。有一个特别无聊的审美体系,它遮蔽掉了一部分东西,遮蔽掉了青春里面幽暗的部分、失落的部分,有毁灭性的一些东西。”

韩天让电影里的人物,杨北冰、于一、紫薇,都拥有真诚而勇烈的品格。他说他欣赏这种义无反顾去反抗既定规则的精神。

在虚构人物的过程中,他调动起自己的感知:“我在一个别人的故事里面,找到了它跟我的关系。我觉得电影,不管是什么样的电影,一个写实的电影也好,一个科幻电影也好,它其实都是一个梦,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挖掘你潜意识里面的东西。”

一位新导演,想拍出“青春里面幽暗的部分、失落的部分,有毁灭性的一些东西”
韩天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韩天很焦虑。“有一些戏我至今回忆起来,我觉得是很失败的。”他说。

韩天是科班出生,先后念了中国传媒大学和北京电影学院的导演系本科、研究生,2010 年毕业。他不是一个很有自信的学生,对视听的悟性开窍迟缓,直到毕业那年,拍了一部关于两代人故事的毕业短片,入围了日本横滨等国际电影节。

2010 年的电影市场正在起步,但“做指挥的人”能得到的机会永远不算多。韩天只拍了一部电影频道的数字电影,便无戏可做,转而去了门槛更低的电视剧领域,编剧了一些都市剧集。其中成绩最好的是 2013 年陈思诚、小宋佳主演的电视剧《小儿难养》,在湖南卫视播出,是同期的收视率冠军。

韩天明确指出自己认为“失败”的,是 2015 年他署名联合导演的搜狐网剧《匆匆那年 2:好久不见》。2014 年底张一白的《匆匆那年》电影拿到了 5.8 亿票房,是那股青春片类型潮流中最赚钱的之一。《匆匆那年》网剧的第一季获得了流量和口碑的成功。

《匆匆那年 2:好久不见》是随后的衍生第二季。那是韩天最痛苦的拍摄经历之一。原因很明了,他和片方对彼此不满意,“审美的体系跟要求,是完全冲突的”。搜狐想要的就是偶像剧,但韩天感兴趣的就是真实感。结果是他拍了十天,决定放弃。

“资本的潮流太猛烈了,它有的时候会让你变得很摇摆。那时候你自己也发现有一个巨大的怀疑: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行业?我觉得有一段时间我自己内心很焦躁,特别茫然。每天过的那种生活,包括你身边的圈子也不是你喜欢的的时候,你会跟一些不是一种审美标准的人在工作,就开始觉得往要往外撤一步了。”

韩天告诉《好奇心日报》,这几年他最大的收获是“没有浪费时间”,一直在工作状态中。他逐渐找到一些磨合很好的剧组伙伴。

实际上,在国庆清一色的明星大片面前,《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的号召力显得微弱。在猫眼电影上,它只得到 2 万多“想看”的投票。《缝纫机乐队》《空天猎》都得到 3 万以上,开心麻花的新片《羞羞的铁拳》有多达 24 万多“想看”。

韩天还聊了更多关于《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和他自己的经历

Q=《好奇心日报》

H=韩天

Q:电影里好看的一点,是有强烈的年代感和地域氛围。你怎么想好 1996 年东北这样的背景?

H:90 年代末那种重工业时代的突然结束,是一种特别爆裂的结束。大量的工人下岗,昨天还在工厂上班,明天就没有工作了。工厂突然的这种倒闭和那种青春里面的戛然而止,我觉得是特别匹配的。

Q:除了东北,还有一个突出强调的地点是香港。香港代表了什么?但为什么这么强调地域?

H:香港其实在 97 年回归之前,是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好像那些年轻人心里边的一个梦,他们可能听到香港的流行音乐、香港电影,96 年的时候,他们对香港充满了憧憬。你看我们那个迪厅也叫“小香港”。

故事结束是在十年后的香港特别行政区,那个时候已经叫香港特别行政区。现在你看看香港的样子,你看它在回归这么多年的指向,后来的那种社会的撕裂。它从以前这么骄傲的一个地方,然后变的有自己的问题。我觉得那种旧时代的流转和地域的流转,时代的命运和地域的命运,跟这些少年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但是那些东西也只是底色,它也只是底色,我们还是要讲一个青春的故事。

Q:电影的结尾是不是太过形式主义了,最后年轻人都离开了家乡,而且得到了一个带着悲观的结局?

H:从大一点来说,东北其实现在本来就是一个人口流出量特别大的地方。我们这次去看景的时候,特别明显的一个迹象是什么呢?就是有一些学校荒废了,以前在厂区里很好的中学,现在就关了。没有人了,孩子不在这儿了,年轻人不在这儿了。在那个历史环境里面,这些人的离开,我觉得也是一个特别好的呼应。

它肯定不是一个悲观的结尾。每个人都好像成为了你曾经想成为的那个人,但是你在那个生活里面,又变得有点失落。这是成人世界里面的一个特别明显的状态。

Q:国产青春片几年前很火过一阵,比如电影《匆匆那年》,大家觉得很假,一定会安排一些“狗血”的元素。现在这两年又变得反过来了,青春片宣传时候一定要说,我们这部是很阳光、很积极的。

H:就是有一些怪圈嘛。你用一个假的,去拒绝另外一个假的。

逻辑是个假逻辑,那它肯定会显得很假。那对我来说,我不站队,我不是说我特残酷,我也不是说我特纯净,就是我只是在遵循一个生活的青春的逻辑。我也有特纯的一面,也有很惨很暴力的一面,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在生活的逻辑里面,以及它是会发生的。

Q:这部电影里有很多很结实、很真实的暴力场面,包括对于赌场那些“黑道”人物的描写。这部分是怎么考虑的?

H:我们采访了这么多人,青春里面没打过架的凤毛麟角,你怎么着都得干过仗。我觉得对暴力文化的崇拜,是东北文化跟社会的一个基因。最早闯关东奔到东北的人,本身就是胆大的人。

包括雷管这条线索,那时候的大哥是什么样的。那时候其实大哥们的买卖就是这些,“蓝道”就是开地下赌场、放高利贷,“黄道”就是夜总会、歌舞厅,可能吸毒啊这种东西。

再后来,大哥们就去搞拆迁,就去涉足房地产,就是强拆什么的。然后大哥们去做生意。其实大哥积累财富的方式也就是这些。

我们在本溪采访了一个也算不上太大的大哥,他以前干嘛呢,本溪有本钢,钢厂往外运钢什么的,他们因为征地头要抢运输生意啊,真的是拿着土枪土炮两边对着轰。他说就是打,没有别的,因为那个时候挣钱的方式也特别原始,没什么技术含量。你比如说矿也是一样的,这矿是谁的谁就挣钱,谁把煤挖出来谁就挣钱。这条路谁运,谁的车从那跑谁就挣钱。

不像现在互联网不是谁都可以弄的,那时候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那怎么办呢,你只能争强斗狠,所以有那种所谓社会人对于暴力的崇拜,谁的拳头硬就是谁的。

但是那个大哥,现在跟我们坐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时候,他的那种温和,那种对别人的体贴,给你夹菜,生怕你没有受到照顾,然后说唉呀晚上实在不能陪你们喝酒了,我孩子这两天发烧了,我得回家。他突然就回到了特别秩序的一个生活里面,你听他以前的事情那么轰轰烈烈,然后今天是变成一个这么温和,好像谁都可以欺负他的这么一个人。非常有意思,时间的这种跨度给人带来的变化。

Q:黄觉演了一个大哥雷管,从工厂体系里出来,变成了一个社会上的“坏人”。

H:雷管还是一个挺典型的一个人物,那个年代就是一个旧的规则坍塌了,工厂都坍塌了。忽然间计划经济时代的生活方式坍塌了,那新的规则又没有建立起来,那你怎么办?

雷管这种以前就不是那种所谓“正”的工人,他可能就会寻找一点自己的生存法则。他就离开主流的体系,去寻找自己的生活生存之道。雷管又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他跟别人也都说我贱命一条,没什么可怕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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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有哪些你佩服的导演,佩服的电影?

H:我特别喜欢美国导演萨姆·门德斯《革命之路》,我觉得伟大的作品,牛逼的作品,不是非得在一个特别耸人听闻的故事里面,找到那种伟大的东西,而是在一个特别生活的东西里面,找到它伟大的部分。

原著小说作者是美国作家理查德·耶茨,他写《革命之路》《复活节游行》《十一种孤独》,就是在一个特别日常的情境里面,去挖掘那个人内部的力量。

我们只是先看到一对已经中年危机,觉得生活没有什么希望,每天在小镇里面过得特别无聊,有一天想到,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过日子,我们要去巴黎,他们就出发了。

它其实讲的是美国 50 年代的时候,可能 60 年代那些嬉皮运动各种运动还没有开始呢,未来才要进入一个很革命的时代。但是在 50 年代的时候,好像生活很平静,大家都过得特别安逸的日子,你发现真正的革命不是来自于外部,并不是来自于你跟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对抗,你去到街头抗议。

真正的革命来自于内部,是最惨烈的。最难以继续的,就是你对你自己生活的革命。当你发现生活有问题的时候,你能不能真正的去革命?

一位新导演,想拍出“青春里面幽暗的部分、失落的部分,有毁灭性的一些东西”
《革命之路》

Q:你怎么看电影市场,能够给你带来的机会?

H:资本进入最大的好处,是把这个市场扩大了,机会变得多了,但是呢,当然也有同样的问题,资本驱动它是很盲目的,因为并不是专业的人在领导这些资本,所以你会发现有很多的趋同性。

大家呼一下就古装玄幻,呼一下就是科幻,我听说明年一堆人在拍科幻电影。这种茫然的驱动性,是资本带来的问题,它就推动了一个市场的审美标准在趋同化、在同一化。我觉得这个东西很可怕。

Q:你现在拍出了第一部电影,你觉得在这个行业里面继续,最重要的是什么?

H:我觉得是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就是知道哪些重要,哪些没有那么重要。拍戏就是这样的,包括拍的时候也是一样,你不要纠结,抓住这个戏就成了,剩下的有些部分你总会遇到一些问题,不要被那些东西困扰。我觉得生活里面也是一样的。

Q:对你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H:自由是最重要的。对,挣钱是要有的,但其实那个不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获得更大自由,可以满足你生活里面的要求。创作的自由,时间的自由,选择的自由。

你为自由会要付出一些,一定会付出一些东西,但是你要分得清。

图片来自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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