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禁文身,請給一點拿得出手的理由

萬萬沒想到中國足球隊輸了兩場球之後,文身成了熱烈討論的話題。根據網上內幕爆料,是因為有足球元老提出意見,有領導做出指示,於是大家上場的時候,只好用膠布把有文身的胳膊裹住。這事還上了國外的媒體,它們說這是因為文身在亞洲被視為頹廢文化的一部分。中國隊不應該關注球員的文身,而是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改善他們糟糕的防守上。

這件事情引起了許多爭論,有些媒體直接說「人們對於一些過度的文身其實比較反感,第一印象是與地痞流氓聯繫在一起。」甚至還說中國的文化氛圍和傳統與國外不同,國外可以,中國就不行。

這標籤貼得也沒誰了。如果這些標籤都成立,在足球圈子裡,文身的合理性也就不存在了,也就沒法給青少年樹立健康形象了,地痞流氓有什麼健康可言啊?

但有些基礎的知識還是應該說一說的,這些知識在網上都能查到。只是因為有些媒體話說得武斷,所以有必要重複。

先說說文身是不是中國的文化氛圍吧。沒有專門研究過,但我知道文身在中國已經有好幾千年的歷史了。上古時代就有南方越人斷髮文身的記載。那個時候生產力不發達,人們得區分自己的族群,你是這個部落的,文這個圖案,你是那個部落的,就是另外一種圖案,得區別開來,省得打仗的時候殺錯了人。不光中國這樣,亞洲、非洲、大洋洲、美洲的土著都這樣。另外,打獵打仗的時候,要嚇唬一下比自己強壯的獵物,或者和自己差不多強壯的敵人,在臉上文點猛的圖案,氣勢上先不輸,顯得自己威猛勇敢啊。踢球的文身,大概也有點這個意思吧。

要禁文身,請給一點拿得出手的理由電影《黑豹》劇照

這個習俗流傳了很久,比如南宋將領張俊手下就有「花腿軍」,作戰勇猛,引得社會各界紛紛效仿。

當然,軍人刺字刺花綉,還和唐朝以來的軍閥混戰有關。軍隊抓壯丁不易,怕士兵跑了,強行刺上記號,這就跑不了了。但凡事不可一概而論,有被迫刺字的,也有主動刺字的,北宋的大將呼延贊,就刺過「赤心殺契丹」,不僅自己刺,而且妻子僕役也刺。岳飛的「盡忠報國」則是後來的事情了。

唐朝,文身有了往民間蔓延的趨勢,有人在身上文詩歌,還有人文名畫。後來人們發現,文身對異性有吸引力,這就越發了不得。宋朝的時候文身簡直就是時尚風潮,甚至有了專門的團體「錦體社」。鬥文身賽錦體,往往會引起圍觀者的一片喝彩。小說里,李師師就叫燕青脫衣服,還忍不住摸了花綉。

以上這些事情,不止一個人寫文章提到過。再說一遍的意思就是,它並不是國外可以,中國就不行。它也是中國傳統的一部分。許多老外文身,還喜歡文中國字,比較著名的是貝克漢姆身上那句「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算是文化交流的一種現象吧?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拿內外有別說事,實在太牽強。

要禁文身,請給一點拿得出手的理由貝克漢姆在北大與學生交流時撩衣秀文身

再說說文身是不是地痞流氓的專屬。確實先秦那陣流行起來,給罪犯臉頰上刻字,算是一種昭示,也是懲罰,作用類似於現在老賴的「黑名單」。到了宋朝還刺字,動不動就「刺配」。好多江湖上人、黑社會,都喜歡在身上來點花樣,包括《水滸》里燕青、魯智深、史進、楊雄等等諸位,到底還是帶著非主流色彩的。我們看到的影視作品,也有不少喜歡用文身來描述犯罪分子,就給人印象,文身的不是好人。

不過還是那句話,凡事不可一概而論。《龍文身的女孩》里,那個文身的姑娘,不也是個正面角色么?我們喜歡的很多女明星,比如王菲,就有文身。不能說文身就是黑社會、社會渣滓、地痞流氓,這個不科學。科學的說法應該是,文身的人有好人有壞人,以前江湖上人多,或者說是粗人多,但現在男男女女,小文青大白領的,文身的也不少。

現在文身的流派也多了起來,風格迥異,還有國畫式的文身,並不是僅僅以前那樣「左青龍右白虎」。操作起來,需要有專業的文身師,有的人還到美國學習並考取資質證書(儘管國內從業對此並無要求)。對文身師而言,文身是在皮膚上進行創作,不是賺錢那麼簡單;而對顧客來說,文身可能是時尚,可能是對某一個人、某一個事情的紀念,也可能是對自己生活某一階段的總結。我有朋友是文身師,客人有文身的要求,無一例外地要先和客人細聊一次,包括經歷、審美、愛好,聊清楚了,再著手根據客人的要求來設計圖案。這一切,看上去都很正面,與黑社會根本就挨不上邊。

要禁文身,請給一點拿得出手的理由張繼科

也跟一些有文身的人聊過,有些覺得文身是特別上癮的事情。雖然會疼,但卻總想要,所以會越文越多。就好比吃辣的,越辣,越想吃。

說起來有意思,文身本來是文身者給自己貼標籤的事,要讓自己看起來與眾不同。沒想到都二十一世紀了,文身卻讓別人給貼了標籤,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頹廢文化。貼標籤這個事情,一般人都愛干,有的甚至是不自覺的。與「文身帶來負面影響」類似,我們還有許多耳熟能詳的標籤,小的比如「東北人只愛吃面」、「抽煙的人都自私」、「千萬不要相信河南人」之類,大的就是「買日貨的都是漢奸」、「中國遊客素質低」、「女人頭髮長見識短」、「有錢人都是為富不仁」之類。標籤或者來自以前的經驗,或者就是隨口就來的。

貼標籤是一種挺古怪的心理,彷彿給某一類人貼了標籤,自己就高大上了,就不會被別人瞧不起了。如果應和者眾,還能體現權威,滿足虛榮心。當然,並不是所有標籤都是錯的,但確實有許多標籤不準確、不科學,也許還過時。例如「知識越多越反動」。如果一些錯誤的標籤成為一批人認可的「定理」,那麼會發生很多糟糕的事情。要是貼標籤的人還擁有權力,高高在上,那麼還可能引發從眾心態,引發偏見、歧視甚至一些難以理解的激烈行為。

貼標籤的本質,就是把不是普遍的東西,說成普遍的,或者把偶然出現的現象,說成是必然的定論,以局部來推論整體。例如一些小孩子提前考上了大學,或者去了國外名校念書,畢業后還找到了不錯的工作,就有了標籤,就是「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但一些企業家、老闆小時候學習不好,照樣能發大財,那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反正,總有一款標籤適合你。

貼標籤的習慣形成,主要是因為見的少,再加上自己覺得自己是正確的,所以樂於從有限的經驗里總結出規律來,特別是自己厭惡的東西,基本都會掛上不好的標籤。這就難免以偏概全。但隨著文明的發展,人知道的事情越來越多了,貼標籤也不那麼容易了,原來的標籤,也會被修正或廢棄。貼標籤實際上是一種思維糟粕,是需要改掉的。人都是往高處走的,站得高了,就會知道不能絕對,就會學得寬容一些。畢竟消滅偏見、歧視,彌合裂痕,才是人類正確的走向。不以自己的好惡來定他人的人格,是一種修養。

需要說明的是,貼標籤也不是中國人的特權,老外貼起標籤來也不含糊。比如他們曾一度認為中國人男的都梳小辮子、女的都裹小腳,還有人覺得中國人人人都會功夫。當然現在見識得多了,標籤得以摘除,偏見可以消滅。

年長都經歷過貼標籤的年代。牛仔褲剛剛出現的時候,因為暴露臀部曲線而被很多學校禁止。我記得我中學班上的女生,就採取了很麻煩的應對方法:穿著牛仔褲上學,到了學校附近的公共廁所,進去換成普通的褲子,放學后再到廁所里換回來。當時留長發、跳迪斯科、戴蛤蟆鏡甚至拎個錄音機都被視為「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學校甚至要求大家上繳鄧麗君的磁帶,因為她唱了李香蘭唱過的《何日君再來》,被視為「靡靡之音」的代表。時間說明一切,這些標籤都是錯誤的、不準確的。時光流轉,沒想到這樣的事情還會再次發生。

具體到足球運動員文身這件事情上,如果是某個俱樂部或者教練員看不慣自己的隊員文身,要藉此整頓風氣、樹立權威,禁止文身,雖然也屬於貼標籤,邏輯上有問題,但畢竟關起門來,是自家的事情,還算說得過去。但如果要面對公眾,面對全世界的媒體來禁止文身,最好還是要有拿得出手的理由來。現在都講究大數據,可以找科研機構統計一下,球員文身到底對公眾有多大影響,文身的目的和效果都如何,是不是文身就會分散球員的注意力,心思不在踢球上了。拿數據說事,至少可以往科學決策上靠了。中國隊的老隊長鄭智,三十七歲還在踢,律己嚴格,說得上是正能量了,他就有文身。這至少說明文身和球技、人品沒有直接的邏輯關係。

要禁文身,請給一點拿得出手的理由鄭智

確實,有因為文身把自己文出事情來的。比如球星永貝里就因為文身,導致淋巴腺發炎,屁股疼,隊醫開始以為他得了艾滋病,好在後來找出原因,一場虛驚。影響了踢球,確實不應該。還有文身的球員影響接廣告,算是一種損失吧。不過話也得兩說著,有的內衣品牌還就喜歡找文身的明星做廣告呢。貝克漢姆一身花綉,沒少做代言。

其實,就算是不讓文身,這些足球隊的小夥子們還有很多辦法去消耗「多餘的精力」,泡夜店、買豪車、追姑娘。正處於荷爾蒙旺盛的年齡段,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事情。即便是和同行相比,他們掙得也是太多了,但這不怪他們。一個人能不能成才,能在本行業做出多大貢獻,能給社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力,還真不在自己身上的標籤上,這需要個人的修鍊,還需要一些運氣。

(本文原標題:《給別人貼標籤是一種思維糟粕,敵視文身算是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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