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無條件基本收入實驗:烏托邦照進現實,還是福利國家的輓歌?

【編者按】“無條件基本收入”(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或Universal Basic Income,簡稱UBI)是一個興起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歐洲的概念,但它的思想源頭其實可追溯至更早的中世紀。相比於與收入水平掛鈎的、“有條件”的社會福利,它提倡國家為公民提供“無條件的”基本收入——不論貧富、年齡、性別、健康與否,全體公民均一致享有同等數額的基本收入。過去,它一直被認為是烏托邦式的構想;隨着發達國家紛紛面臨后工業轉型,勞動者的工作形態也將發生巨大改變,“無條件基本收入”作為在社會保障層面應對自動化時代的方案被再度提及。在硅谷,馬斯克、扎克伯格等科技領袖多次為UBI背書;在歐洲,“無條件基本收入”已經進入多個黨派的綱領,並在瑞士引發了公投、在芬蘭上馬了實驗;在印度,“無條件基本收入”實現了它在發展中國家的第一次落地。在這個系列報道中,從思想奠基人到政策制定者再到實驗參與者,我們嘗試為你呈現這一浪潮的不同側面。

尤哈(Juha Järvinen)一家,居住在芬蘭西部小鎮Kurikka近郊的一灣森林裡。這裡鄰近北極圈,在天亮得很晚的冬日清晨,尤哈也會很早起身,為剛值完夜班的護士妻子燒一頓簡實的早飯,然後叫醒熟睡的六個孩子、再把其中五個送上學校巴士。待妻子睡下,尤哈便捎上未滿學齡的小兒子,鑽到院子另一頭的工作室里呆上一整天。那個小天地里活躍着他的藝術細胞和手工天分。在與我們見面的前一周,他剛以近千美元的價格售出了一隻自製的薩滿木鼓。他還從Airbnb的模式中獲得靈感,正考慮把工作室擴展成一個專供藝術家們旅居創作的地方,並取名為“Artbnb”。

“兩年以前,我還無法想象這一切。”尤哈告訴界面新聞記者,一邊把柴火塞到燒得正旺的壁爐里,“無條件的基本收入讓我重新變成了一個自由的人。”

38歲的尤哈是一位獨立藝術創作者,也是一位長達六年的失業金領取者。和很多長期失業者一樣,他在一段不短的時間裡身陷“高福利的貧窮陷阱”——福利國家的制度設計規定了政府補貼要與個人收入掛鈎,勞動收入增加時補貼會相應下降、而勞動所得又需課稅,於是導致了有些低收入者“工作后還不如靠補貼生活”的怪象。大量勞動人口因此不願進入就業市場、而是長期單純靠政府救濟生活。北歐幾國均受此困擾,在芬蘭,這個數字是175萬人,佔總勞動人口的10%。

在“渴望重新開始工作”和“擔憂工作後福利減少”之間徘徊了多年的尤哈,感覺自己像是一隻“困獸”。轉機出現在2016年11月,一封從赫爾辛基寄來的信打破了這種進退兩難。芬蘭政府決定開展一項為期兩年的“無條件基本收入”( 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簡稱UBI)實驗,從175萬長期失業者中隨機抽取2000人,每月無條件發放560歐元(約4400元人民幣),檢測是否會提高勞動參與率。尤哈,就是被選中的2000人之一。

芬蘭無條件基本收入實驗:烏托邦照進現實,還是福利國家的輓歌?

從2017年1月開始,尤哈便擁有了一個更為人所知的身份:芬蘭UBI實驗的被試者。芬蘭是第一個開始此項實驗的歐洲國家,過去一年裡,抱着對UBI的興趣而登門的國內外媒體絡繹不絕。大家隱隱感到,尤哈作為“小白鼠”參與的這個社會實驗,很有可能將重塑整個西方的未來。

推入台前:芬蘭緣何首個落地?

國家無條件給公民發錢,長久以來都被認為是一種社會主義式的烏托邦構想。反對者批評它違反常識:理念層面,如果不管工作與否都能享受同樣的收入,這不僅有違公平、也將給“懶人們”提供更多不勞而獲的激勵;實踐層面,“全民皆有”的設計可能產生比現有福利制度高得多的賬單,錢從哪來仍未看到令人信服的答案。而支持者則堅稱,現代社會中已經存在大量沒有工資但極其重要的工作(如家庭主婦),收入本就不是衡量貢獻的唯一標準;更何況,即將到來的自動化時代很有可能會取代掉大部分現有工作,社會保障層面該如何應對,UBI是目前可見的最好方式。

“何不先做一個小規模的實驗?”芬蘭總理辦公室專責UBI實驗的高級顧問卡納瓦(Markus Kanerva)告訴界面新聞記者,從上世紀80年代興起的UBI討論雖然近年來甚囂塵上,但始終只停在哲學爭辯和數理計算的層面,一直缺乏實證的數據。雖然在法國、荷蘭等地也有政客提出過要通過實驗來試水UBI,但卻是在芬蘭實現了首次真正落地。“芬蘭的福利傳統相對穩健,除此之外你不能忽視,芬蘭擁有可能是全歐洲最濃厚的實驗文化。”卡納瓦表示,他還創立了一家頗受歡迎的網站,長期專門搜集各種新鮮的社會實驗想法。

民意則是另一個重要的基礎。“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讓UBI在芬蘭變成了社會共識的一部分。” UBI倡議人士樂托(Otto Lehto)告訴界面新聞記者,他曾擔任“基本收入全球網絡”(Basic Income Earth Network,簡稱BIEN)的芬蘭分部協調人。成立於上世紀80年代的BIEN致力於在全世界範圍內推廣UBI理念,曾成功推動了2016年瑞士關於無條件基本收入的公投,儘管那次公投以失敗告終。在芬蘭,BIEN花了近十年的時間來動員民意,才最終讓UBI出現在了政府議程之中。樂托表示,儘管芬蘭是世界上最早討論UBI的國家之一,但也是最近幾年才達到“大街上的每個人都知道UBI是什麼”。一份2015年9月的調查顯示,69%的芬蘭公民支持UBI。

而在社會保障專家、實驗設計者之一西拉莫(Heikki Tuomas Hiilamo)看來,UBI實驗在芬蘭的開展有着現實的偶然性。“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是中間黨(centre party)在2015年贏下了芬蘭議會選舉。”西拉莫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中間黨是光譜上的中右翼政黨,選民基本盤是芬蘭農民。“農民的收入本來就不是像工人那樣跟雇傭關係掛鈎,他們從現有的福利制度中獲益較少,所以強調UBI天然受到農民擁戴。”西拉莫說,“勝選的西皮萊(Juha Sipilä)本人也希望自己可以看起來’進步’(progressive)一點。”

西皮萊是中間黨黨魁,從2015年擔任芬蘭總理至今,開展UBI實驗是他的核心競選綱領之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他在上台後即刻宣布要開展UBI實驗,並通過一次公開競標選定了組織實驗的機構——芬蘭社會保險機構(簡稱Kela)。此前,Kela的主要職責便是向失業人口發放救濟金、審核補貼資格、提供就業相關的培訓。“別忘了,這畢竟是個實驗。”全程參與了實驗設計的西拉莫說,“Kela擁有完整的失業人口數據庫,對設計實驗的科學家們來說這太重要了。”

芬蘭無條件基本收入實驗:烏托邦照進現實,還是福利國家的輓歌?
3月22日,芬蘭總理西皮萊到達比利時布魯塞爾,出席歐盟峰會。來源:視覺中國

方案初定:免費的錢會否讓人變懶?

UBI牽涉到社會的方方面面,福利、稅收、保險、物價等等,牽一髮而動全身。要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展開一個有建設意義的社會實驗,測什麼、怎麼測、多少人、每人多少錢,都變成了需要精密計算、錙銖取捨的問題。

對芬蘭政府來說,實驗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很清晰:擁有基本收入是否會對長期失業者重回勞動市場有積極影響?長期失業者是指最近一次失業達到兩年以上的勞動人口,這佔據了芬蘭勞動人口10%的長期失業者是多屆政府的“燙手山芋”。一方面,福利設計導致一些低收入者工作以後還不如完全靠政府補貼,因此缺乏重返工作的經濟動力;另一方面,多項研究已經顯示,長期失業者將在職場上面臨比短期失業者多得多的挑戰,“想回但回不去”。在經濟危機、老齡化社會加劇的背景下,如何提供足夠的激勵讓長期失業者重回勞動市場,成為了歷屆芬蘭政府的心頭之痛。

“工作后不會失去原有的補貼,這能夠打消長期失業者重返職場的顧慮。”圍繞着這個假設,政府派出的UBI小組與Kela一起做了可行性調查,並在多個實驗模型中最終定下了一個:從Kela的長期失業者數據庫中,在全國範圍內隨機選擇2000人,年齡在26-66歲之間;芬蘭政府斥資2000萬歐元(約1億5千萬人民幣),每人每月無條件發放560歐元,為期兩年,無需納稅,除失業金外的其他福利(如生育補貼等)不受影響。為了保證被選中的人都能參與實驗,芬蘭憲法委員會甚至還專門通過了一部UBI實驗法,將參與實驗變成了公民的法定義務。

“不一定所有被選中的人都心甘情願參與這個實驗。”尤哈這樣表示,“我原來的失業金是每月640歐元,在芬蘭那隻能讓你滿足最最基本的生活。參加UBI實驗後補貼看起來是變少了,但我仍然很高興,因為我終於可以再有別的工作而不擔心失去原有的補貼。”

芬蘭無條件基本收入實驗:烏托邦照進現實,還是福利國家的輓歌?
UBI被試者尤哈在他的工作室里。攝:王磬

在參與實驗的一年多時間裡,尤哈先後開始了木鼓工藝、視頻製作等多項生意,收入成倍增長。在許多媒體看來,尤哈的現身說法似乎駁斥了一些UBI反對者的論調:“無條件的收入會讓人變懶。”

但在卡納瓦看來,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距離實驗結束的2018年12月仍有數月。在兩年實驗期內政府不與被試者有任何聯繫,這是Kela在設計實驗之初就定下的規則,意在不給被試者任何外在的干擾、從而保證實驗數據的純潔性。實驗效果的評估將由Kela的專家組在實驗結束后通過訪談被試者來進行。

出於保護隱私、降低實驗干擾的目的,Kela還拒絕對媒體透露任何關於被試者的信息。作為為數不多幾個能被公開找到的UBI被試者,最先在社交媒體上“火起來”的尤哈因此成為了記者們爭先訪問的對象。“尤哈的故事有多大代表性,我們不得而知。”卡納瓦透露,在2000位被試者中,目前接受過媒體採訪的人不超過10個,大多數的被試者仍處在公共視野之外。

爭議不斷:倉促施行、預算不足

正如UBI的理念一出世便爭議不斷,伴隨着芬蘭UBI實驗的爭議也從未停止。在芬蘭國內,對於實驗的批評主要來自於三個方面:不夠多樣化的被試群體、缺乏社群效應以及缺乏與稅收相關的調整。

該實驗被試的群體均為長期失業者、沒有包含低收入者——這在芬蘭左翼聯盟黨顧問科夫拉科索(Dan Koivulaakso)看來,“結果是非常可預測的,根本沒必要用實驗來證明。”科夫拉科索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即使他們最後都回到了勞動市場,也沒法說明太多問題。”而更需要被檢測的,則是UBI對於低收入者勞動意願的影響:如果這些人獲得了無條件的基本收入,是否會選擇退出勞動市場?左翼聯盟黨(Left Alliance)在芬蘭議會中擁有16席,以倡導國家對福利、教育的投入為主要綱領。

而全國範圍內隨機挑選的被試者們之間彼此沒有聯繫,無法檢測社群效應,這在不少學者看來也將讓實驗效果大打折扣。“如果鄰居或者家人也同樣享有UBI,對人的決策會有很大影響。但現在被試者們更像是一個個孤島。從純研究的角度來說,隨機挑選是很好的。但我們總還是希望能看到關於UBI整體效應的全景,因為它的實踐最終將是在社群中發生。”西拉莫表示。

而最嚴厲的批評恐怕要來自稅務專家。UBI的賬單最終需要納稅人來買單,因此UBI如能真正實行一定也伴隨着相關稅收政策的調整,但目前的實驗中完全沒有涉及到稅收調整,沒法檢測在擁有UBI、但收入稅增加的情況下人們的勞動意願,也沒法為經濟學家提供更多關於稅收與供求彈性的數據。“理念上大多數人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只要想到自己需要付更多的稅來支持這個系統,很多人就會不情願了。”卡納瓦表示。

芬蘭無條件基本收入實驗:烏托邦照進現實,還是福利國家的輓歌?
稅收水平調整會影響民眾對於UBI的意願。完全不提及稅率時,民眾意願最高。隨着稅率的提高、民眾對於UBI的意願在下降。

參與了UBI實驗可行性調查的Kela前研究員普卡(Ville-Veikko Pulkka)告訴界面新聞記者,上述問題在2016年的調查報告中其實都有呈現。但在最終實行時,由於時間的倉促(政府急於讓實驗在2017年初上馬)、預算的不足(2000萬歐元已是財務上限、還需Kela補齊剩餘部分),報告給出的許多建議都沒有被採納。對於之後能否再有延展實驗,普卡感到不太樂觀,預算是主要的考慮。同時,將於2019年4月舉行的下一屆芬蘭議會選舉目前也尚未明朗,選舉結果無疑將會影響後續的實驗。

而在國際上,更加針鋒相對的批評來自於左翼學者和UBI運動者們。哲學家范·帕里斯(Phillippe van Parijs)認為,雖然實驗落地是件值得肯定的事情,但實驗設計中充斥着的功利主義與真正的UBI理念背道而馳。范·帕里斯是UBI理念的奠基人之一,在成名之作《A Real Freedom for All》中,他堅定地認為人們應該有選擇自己想要從事的工作的自由,而UBI的目的之一是讓人能夠逐漸實現那樣的自由。

轉型之殤:福利國家的輓歌

芬蘭政府以降低失業率為目標而開展的UBI實驗,與左翼學者們“為了人的真正自由”而倡導的UBI,似乎並不完全是同一件事。在西拉莫看來,這二者之間的分歧正好反映了這場實驗的本質:它是在為北歐現有的福利制度尋找修補的可能,而並非是在探索一種全新的分配方式。倉促施行的實驗背後,正是遭遇了經濟危機的北歐福利國家不得不轉型的現實。

福利國家需要轉型的呼聲由來已久,甚至已經成為了左右翼黨派的共識。UBI實驗在芬蘭同時獲得了來自左右翼的支持:右翼黨派抱怨它制度成本太高,龐大的機構工作人員每年要耗費許多行政成本,“一刀切”的UBI可以提高效率、節省開支;左翼黨派則批評它並沒有幫助到最需要幫助的人,補貼的名目繁多常讓許多窮人不知道自己可以符合哪項,而申請的複雜冗長在讓人望而生畏的同時、還常讓受助對象尊嚴掃地。西拉莫認為,這其實側面反映了當前福利制度的“左右不討好”,改革已經迫在眉睫。

但更現實的轉型動力,恐怕還是來自於過去十年間的兩次經濟危機。一直以來,北歐模式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一點是,即使在經濟危機中它似乎也能表現穩健。但這並不意味着它們完全不受影響。北歐諸國中,經濟相對缺乏韌性的芬蘭便受到了2008年金融危機和2011年歐債危機的雙重衝擊,並在2012至2014年期間陷入嚴重衰退,至今仍未完全恢復,而首當其衝的便是失業率居高不下的問題。

芬蘭無條件基本收入實驗:烏托邦照進現實,還是福利國家的輓歌?
芬蘭的失業率一直略高於鄰國瑞典、低於歐盟平均水平。但從2012年開始出現直線上升,並於2015年超過了歐盟平均水平

西拉莫指出,芬蘭的高福利是以高稅收為支撐的,有大量基於雇傭關係的納稅人付錢是系統運轉的前提。當太多人被放逐在納稅系統之外、經濟又遇到下行時,福利國家便會很吃力。芬蘭政府於是希望,可以通過修復傳統福利系統中的漏洞來鼓勵人們重回就業市場、從而增加稅收收入。UBI實驗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引入的。

反觀近年來國際上的UBI討論,卻與芬蘭的實驗之間存在着不小的鴻溝。來自硅谷一派的聲音——也是當前的主流聲音——完全是將UBI放在應對自動化時代的框架下來看的,要為“機器人取代了人類工作”的社會做準備。所以人們拚命想為UBI的財政來源找到一些新靈感:增加資本稅、調整知識產權稅、甚至是創設機器人稅。但不管怎樣,都不太可能會延用現有的、以人類勞動為支撐的勞動所得稅。

然而芬蘭的實驗基本還是延續了”勞動所得稅來支付福利系統”的思路,並沒有太多提及自動化經濟的面向。在西拉莫看來,這不僅是迫於國內改革壓力而導致的短視,也是繼諾基亞衰落之後,芬蘭在過去十餘年裡逐漸跌落出世界高科技前沿的表現。

“可以說,芬蘭的UBI實驗不僅一點也不‘烏托邦’,它甚至還是非常實用主義的。”西拉莫表示,“芬蘭UBI實驗的終極目的是,更多的稅收收入;而UBI的終極理念則是,希望人們能夠擁有更多的自由。”

對於像尤哈一樣的被試者來說,為期兩年的實驗將在八個月後終止。那之後,實驗人員將對他們的生活狀況進行長達十年的跟蹤記錄。尤哈表示自己並不擔心實驗的結束,因為現在生意進行得還不錯。對他來說,不管實驗的終極目的是什麼,他自己已經通過實驗找到了通往自由生活的大門。

(界面新聞駐歐記者王磬發自赫爾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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