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xiaoxiongdi
一
為了看金馬影展,我特意挑了背靠周末的禮拜五翹班一天飛到台北,下午三點降落,小雨,入冬的節奏襲來。買的電影晚上播,在這個百無聊賴的下午,我手拿摩斯漢堡,在中正區亂逛,經過一家電影院,掃了下牆上的海報。
就這樣,《大佛普拉斯》莫名其妙闖入我的生活,102分鐘的擊打,以林生祥的《有無》結束這場心靈暴擊。預期之外的《大佛普拉斯》竟然成了金馬之行最特別的禮物。

二
雖然是喜劇,但從頭到尾《大佛普拉斯》都是悲觀的,它告訴你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的過去和未來都注好好,而人除了接受自己的宿命,別無選擇。不管是肚財,菜埔,還是黃老闆,他們就像魚缸裡的魚,困在塵世的七情六慾中,攪動著,再怎麼動彈也逃不出各自的局限;好不容易解脫了,卻發現自己的存在根本沒人記得。
就像黑塞說的,「大多數的人就像落葉,在空中隨風飄遊,翻飛,蕩漾,最後落到地上」,到頭來會發現,任憑如何掙紮,一切都空如泡影。

肚財,菜埔,釋迦,三個人物,都落魄,但姿態卻大不相同。先說肚財,尖嘴猴腮,喜歡耍小聰明,以撿破爛為生。
時代變太快,連廢品站不放過,老闆不屑他這種蝦米錢,但賺一分是一分,在錢面前,肚財這樣窮得只剩自尊的人也得放低驕傲。他還有個夾娃娃的癖好,因為「很療愈」,生活夠鬱卒了,還好喘息的成本並不高。

再來說肚財唯一的朋友菜埔,他長得有點像老夫子漫畫裡的番薯,多年的寄人籬下造就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懦弱性格,跟肚財比起來,他的工作還算穩定,平時幫老闆黃啟文打打雜,顧顧門,只要命硬,基本不會遭遇什麼風浪或飛來橫禍。
菜埔還是個孝子,老母雖然身體不好,他卻照顧得很體貼,電影裡有個畫面印象很深:滿臉滄桑的菜埔騎機車載打吊瓶的母親回家,就在剛剛,善良沒心機的他才剛被騙了一副眼鏡的錢。
有人命好有人命壞我懂,可怎麼會有人明明很歹命,卻從不反抗,只是默默忍受著,既不期待也懶得吐苦水,彷彿人生的棋子走到這份上,勝負皆瞭然。
後來肚財死了,沉默的菜埔拿出肚財的照片,他是否會想起無數個和肚財抬杠的夜晚:兩個不得志的人對著監視器輪番交流黃色笑話,終於有幾個時刻,可以主宰自己,做自己的老大。

最後說釋迦,和名字一樣,他身份成謎,據說是逃命逃到了本村,危險一解除便成日遊盪,無大志,平安是福。釋迦甚至造了座濱海別墅,鏡頭拉近,幹,哪有什麼豪宅,明明是一張破漁網做的吊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但赤腳僧有自己的浪漫方式,凡人難接近罷了,這樣看來,釋迦過的生活是另一種境界。
三
晚上無事乾的肚財找菜埔看監視器裡的視頻,荒謬的是,平日裡看別人臉色的肚財在菜埔面前有夠嗆的,「讓你開你就開嘛」「靠腰,你是在怕什麼,沒路用!」,原來軟蛋的肚財也可以人格分裂成頭家。
菜埔歎了口氣照辦,視頻裡老闆黃啟文在賓士車裡用盡各種撩妹招數,親熱到連方向盤都握不穩,視頻外的兩人張大嘴:「吼,要來了,要來了,這裡好看,」窺視老闆的私生活可以從糟糕的現實裡暫時抽離開,滿足感油然而生,心裡也稍稍平衡了,有錢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還不是妹照把,愛照做。
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麼嗎,是那些看起來輕而易舉的事,譬如泡妞,你甚至都沒資本辦到;而有錢人呢,他們連真心都無需付出就能以最短的時間辦到。

想起貝婁的一句話:「那麼多人像線條一樣纏在微不足道的線軸上,」縱使線條無數,也無法撼動命運的線軸,外人覺得無力,局內人終究是習慣了費力不討好的日子,也沒覺得多勞神。
之後肚財和菜埔意外在視頻裡發現黃啟文殺人的罪證,還以為要開始上演反轉了,不料反被黃啟文擺了一道,兩個人背地裡搞的鬼其實都被看在眼裡,肚財是無所謂,反正來去籠統一個人;但菜埔不同,他有牽掛,與母親相依為命,再加上黃老闆慈悲心「緊急」大發,不僅把菜埔母親醫藥費結了,還讓菜埔有困難儘管開口,你看到頭來,錢啊,才是窮人最大的軟肋。
菜埔老實人一個,看他和媽媽擠在雨天漏水的屋子裡,臉盆不夠接,又爬到樓頂拿了張選舉海報擋雨,會很想抱抱他。如果沒有動力的人生不值得過,那保佑母親身體健康就是菜埔最大的動力。

四
電影裡那尊佛像很有意思,他偉岸高大,金碧輝煌,在即將開始的護國法會上,佛像是當仁不讓的最大咖。即使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主角,當他們站在佛像前,都會瞬間念力轉移,變得虔誠。
黃啟文靠賣佛像發財,於他,佛的頭可斷可移,客戶是上帝,上帝說了算;來買佛像的委員,看起來慈眉善目,還不是幾句話就暴露裝腔作勢的真面目。嘴上「阿彌陀佛」,心中的算盤早已劈啪作響,你不禁懷疑:佛究竟是信仰,還是利益輸送的擋箭牌?
這邊佛前佛後兩張臉,那邊的肚財、菜埔也在求佛,窮人命註定,但還是免不了算命,佛啊,乃普度眾生之人,多一分希望總是好的,你說荒謬不荒謬。

這是一部笑到飽,哭到飽的電影,名字那麼國際化(《大佛普拉斯》),講述的又是最本土的台灣眾生相;明明走黑白片路線,卻又在中間戲謔地穿插彩色畫面。導演黃信堯的閩南語旁白也是一大特色,他的語氣四平八穩,好像生死都被說穿看透了。
它不完美,但在台灣電影轉型的當下,《大佛普拉斯》提供了一種特別的審美和風格,不同於張作驥式底層悲歌和侯孝賢式慢跑美學,黃信堯這位7年級生創出了屬於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