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
1927年,上海灘。
當時上海複旦大學的校門口,每到周末,總會停留有一輛車牌號為84的高級豪華轎車。
讓人側目紛紛的,不僅僅是總會有一位風姿優雅、氣韻非常的姑娘,從這車上嫋嫋婷婷的走入/走出;
更讓人瞠目的是,這姑娘常常就徑直走到駕駛室的位置,自己開車;而她的司機則默默坐在副駕駛的位上,倒像個看護;後座則坐著她的貼身女僕。
上世紀二十年代,有私家車的已是極少;
而自己開車的女司機,更是幾乎僅此一人;
更何況,這還是當時中國的第一代女大學生。
這84號車在大上海的街頭馳騁時,更是「吸睛」。不僅僅因為「豪車+美女」,更因為車中美女,竟喜歡將車飆得風馳電掣、又險又快,且還偏偏面容溫和、波瀾不驚。倒有點像她的性格,也非不驚不怕,而是總能溫和平定的消解內心一切波瀾。
所以當時複旦大學的校門外,常有人慕名圍觀這84號車,不僅包括校內師生、還包括校外而來的人。他們大多不知這姑娘到底是誰,就給她起了一個雅號:「84號小姐」。更有男學生故意調侃而又愛慕的將84以英文代之,稱她為「愛的花」。
這有名的「84號小姐」,就是嚴子均的千金:嚴幼韻。
其父嚴子均,究竟什麼來頭?
他是中國近代,號稱「寧波商幫第一人」嚴信厚之子,且是正妻所生、唯一的兒子。嚴子均單從父親那兒繼承的遺產,就可說是富可敵國;此外,他自己還是輪船招商局、上海自來水公司、源通官銀號等多家公司的董事,也是一代成功的商人。
如此家世顯赫、儀態萬千,又個性十足的嚴幼韻,絕對是當年大上海的風雲人物。
許多年後,1980年。嚴幼韻的二女兒從紐約回到上海,在一衚衕裡遇到一位老者。
當他聽說身後就是嚴幼韻之女時,十分狹窄的、長滿青苔的弄堂裡,老人竟十分激動的轉過身來,感歎道:「你是‘84號’的女兒?啊,你母親當年可是全上海大學上的偶像吶!我們天天站在學校的門口,就是為了一睹她的芳容。看到能興奮一整天!」
曾經見過和追逐她的人,到今天對她還念念不忘。

嚴幼韻和她當年的84號汽車
02
▼
二十齣頭、正讀大學的嚴幼韻,家中常常是賓客盈門、聚焦才俊。
嚴家本就善結交、好人緣,嚴幼韻也是同樣。
有人曾總結,如果將20世紀初的上海名媛圈比喻成一張網,那麼嚴幼韻就是這張網的中心。這倒並非因為嚴家顯赫、嚴女貌美;而是同一個圈子裡,嚴幼韻本身熱情開朗,很會照顧朋友、處處周到友善,像個有光芒的小太陽,這些特質在她以後的生活中也屢屢可見。
這些來來往往的朋友中,當然也不乏她的追求者。可嚴幼韻對於伴侶,也很有自己的主張。她曾說:「能讓我心儀的男子,必須成熟、富有才華且興趣相投,至於財富倒不重要。只要是嫁給心儀的人,我嚴幼韻甚至願意出去工作,賺錢養家!」
母親聽完大驚,提醒她:「你的生活如此奢華,怎能不在乎錢呢?」那時人們以為,這不過是個從未經曆過生活之苦的姑娘,所說的天真。卻未想,許多年後,竟一語成讖。
1928年,外交官楊光泩走入她的視線。
與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楊光泩雖也出生於富戶,可他的父親卻不喜商務、不善治家,自己常年留學美國,花銷巨大、自顧不暇。作為長子,楊光泩甚至早早就擔起養家的重任。
所以楊光泩身上,沒有一般富家子弟的習氣,倒一直勤勉努力、踏實擔當、又很會照顧家人;再加上作為外交官所特有的反應機敏、開朗睿智,以及儀錶堂堂、舉止翩翩……竟也漸漸於人群中脫穎而出;
且他追求嚴幼韻,可謂至真至誠,不僅處處觀察入微,更事事獨具匠心做到她的心裡,由此,竟也慢慢俘獲女神芳心。
事實證明,嚴幼韻選人的眼光也著實不錯。
1929年,風華正茂的名媛嫁給了年輕有為的外交官。幾個月後,因工作關係,楊光泩就任中國駐倫敦總領事及特派員,需常駐異國,嚴幼韻自然也跟了去,從此開始了外交官太太的優渥生活。
楊光泩悉心細緻、溫柔體貼,儘力把一切都備至妥當。不忙的時候,他甚至喜歡把愛妻寵成王妃,事無巨細的打理好所有,只要她開心享用。嚴幼韻自己也很會生活,她好客熱情,在那也結交了一大群新朋友,又善於接受各種新事物,曾經他們在倫敦的生活,既光鮮體面,又郎情妾意、溫情脈脈……
走到哪裡,都是羨煞旁人的一對。

楊光泩與嚴幼韻當年萬眾矚目的一場婚禮
03
▼
然而,命運總是波瀾詭異。
1931年,父親嚴子均在上海病逝。走的時候只有59歲,十分突然,嚴幼韻甚至都沒來得及送他一程。父親猝然離世,讓整個家族也陷入混亂,幾個孩子為財產分割而鬧得不可開交,曾經親和富足的一家,忽然散了、垮了……
然而,更痛的離別是:1942年,丈夫楊光泩在菲律賓「被消失」。
當時楊光泩正受命擔任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那一年,馬尼拉被日軍攻陷,他們抓走了包括楊光泩在內的七位中國外交官,此後就音訊全無……直到1945年戰爭結束,才確認他們當年就已被殺。
人到中年,痛失愛侶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這讓我想到不久前的「中興程序員墜樓之死」,那位亡者之妻曾在微博上訴說:
「我只感到世界變暗、視線模糊,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開始失重,似乎在飄起來,掉入了黑洞裡……我真的無法面對這一猝不及防的慘劇,我更無法想象一家老小以後的悲慘生活,我哭他不告而別就這樣悄然離去,我念他對我好的點點滴滴擊……我茫然失措,天崩地裂,完全不知道將來該怎麼辦?怎麼辦?」
然而,當年嚴幼韻所需承擔的痛苦和災難,遠比這更恐怖。
當時,他們已有三個女兒,大的12,小的才4歲。因丈夫下落不明,而又經常有人告訴她哪裡有她丈夫的蹤跡,所以她必然選擇留在硝煙瀰漫的戰亂環境,以帶著孩子繼續等待丈夫的歸來。
從養尊處優的闊太,到一夜之間撐起一家之重,已是艱難。
而更難的是,戰火紛飛下,很多房子都被沒收和查封、物資生活變得極度緊缺,領事館的一眾太太們,不僅都驟然失去家庭支柱,且日常生活都無以為繼,就紛紛帶著孩子和傭人們前來避難。
因為丈夫楊光泩的身份和地位,嚴幼韻自然也被當成了六七戶落難人家的脊樑。
顏幼韻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和義務,責無旁貸的敞開大門,在她的三層別墅裡,六七戶人家,臨時組建了一個四十多人的大家庭。
許多年後,在一些傳記裡,曾這樣記錄她的這段生活:
從一界名媛到命運驟變,她鎮定接受著這一切。作為四十多號人的大家長,她帶著他們自己動手,種菜做鞋、拾水挑柴、還在院子裡養起了雞和豬,又學會了做醬油、肥皂,嚴幼韻始終保持著樂觀的心態,空閑時她常坐在鋼琴前彈上一曲。
這段資料不假。但每讀到這裡,我總覺得有點恍惚,彷彿就是一場大浪襲來,將她們從生活的高點打落,而低點處,她們依然可以相互慰藉取暖,一切都還是美好、順遂的樣子。
然而,她究竟是如何化絕境苦難為一線美好的?
後來,年逾百歲的嚴幼韻在談到馬尼拉這段日子時,感慨的說:「現在回過來看,當時的我們確實非常勇敢!儘管我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生死如何,非常擔憂我們的孩子,我們自己的命運也完全無法確定,但我們直面生活、勇往直前。」
我豁然明白,或者,真正幫她從生活的陰暗處,逐漸引入光明的,正是胸口的那點勇。
一眾婦孺的期待與哀怨,一片混亂的市區,到處都是哀號的傷者、驚慌的平民。嗜血的魔鬼隨時可能衝進屋來,做著就像他們對楊光泩所做的一切……嚴幼韻或者太明白,此時除了迎頭直面,還能怎樣?
之後,事態越來越嚴峻。戰爭依然在持續,空中是大規模的轟炸、街巷是美軍與日軍的短兵相接,全城都陷入了饑荒,食物極度匱乏、水電都停止了供應,他們的生活也越發拮据,連洗澡都是幾個人分批次的用同一盆水……
然而,她們終究是熬過來了。
1945年,戰爭結束、日軍敗退。
原來被譽為「東方明珠「的馬尼拉已然被轟炸成一片廢墟;
原來繁盛的城市變成了一個乾屍收容所,要麼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具死屍,要麼是活人骨瘦如柴、瘦若干屍。
在這片廢墟裡,嚴幼韻曾帶著大大小小几十號人,穿梭於城市各個角落,躲避飛濺的彈片和掃射的子彈,利用身邊所有可利用的資源,苦苦支撐著,竟然奇蹟般的保全了大家庭幾乎所有人的生命。
嚴幼韻自己也瘦削到不行,但她還依然戲稱:我又重新回到了少女時代。

1945年,經曆大屠殺的馬尼拉
04
▼
1942-1945年,是嚴幼韻的一生裡,最凜冽的三年。
然而,戰爭結束後,才是真實生活的開始。
我又想起「中興程序員墜樓之死」裡的那位妻子,她說:對於你們,不過是倒黴的一周,而對於我,對於我這個家,從今以後的生活就是徹底昏暗了。
嚴幼韻沒有選擇回國,她太明白:父親已經不在,孤兒寡母的回去,不過是飽嘗另一番寄人籬下的苦楚;
她也沒有選擇再嫁,她更明白:以她的姿色和名氣,再找個殷勤暖男或者不難,但要為她和三個女兒的家,再找個毫無芥蒂的男主人,卻是難上加上。
於是,她選擇前往美國,帶著女兒們開始新生活。
考慮到今後生計和教育,四十歲的嚴幼韻,做了一件自己不過是曾天真臆想的事,謀求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聯合國禮賓官。
這份工作聽著很高大上,但其實就份普通的公務員工作,薪水一般、坐班嚴格、氣氛嚴肅、工作不容有誤。
朋友聽說她要上班,開玩笑的說:「你不能工作,否則要求每天9點準時上班的。」這句玩卻成了她嚴格要求自己的動力,此後10餘年的聯合國生涯中,嚴幼韻從未遲到過;
他的另一個同事說:「曾經聯合國的氛圍都很沉重,而自從嚴幼來了,竟然工作場合也常常充滿了陽光、友善與活力。」冷峻的環境從來都不曾挫傷她,而她的磁場、親和力,反倒可以把環境轉化成自己喜歡的宜人樣子。
工作第五年,她不僅作為獨立女性為孩子們營造了優越的生活學習環境,還擁有了可以在美國立足的工作,一處不錯的公寓,一輛可以帶著家人自由馳騁的二手汽車以及一棟消暑別墅。
有人說:嚴幼韻總是特別幸運。
但其實在我看來,她的幸運,就是憑著一股生活的韌勁,做自己能做的,不斷散發著光和熱。

憑藉純正英文和大方氣質,在聯合國工作中脫穎而出
05
▼
1959年,五十多歲的嚴幼韻,三個女兒相繼畢業、結婚。
她將她們的婚禮辦得周到體面,而自己生活卻在如常的工作聚會外,又總覺得少點什麼。
這個時候,另一個男人也終於與她相印與執手。
這個男人是曾被譽為「民國第一外交家」的顧維鈞,說起來,他還曾是楊光泩的上司。
嚴幼韻萬萬沒有想到,她不爭不搶的一生,居然在告別外交官夫人的頭銜多年以後,會被冠以聯合國第一外交夫人的稱謂。
那一年,顧維鈞七十一歲,嚴幼韻五十四歲。
顧維鈞在漂泊了大半生、一直輾轉於世界各國之後,這位工作狂開始有了卸甲歸田、享受生活、安度晚年的心愿;
而天性喜愛鬧的嚴幼韻,卻一直是希望能有一個溫暖的家,一個真正更能讓所有親朋好友都常常歡樂團聚的大家。
嚴幼韻和顧維鈞在一起,他們的晚年生活,可謂是精彩紛呈、驚喜倍出:
一向鐵面威嚴的高冷外交官,竟開始為自己的銀髮戀人寫情書,開始玩滑雪、溜冰、遊泳、曬日光浴,一起結伴周遊各國、四處旅行;
每一年顧維鈞的生日,更是大家庭年年期待的王牌節目。嚴幼韻總會精心策劃不同的主題,兩家兒女帶著家人從世界各地團聚而來。在大家長的帶領下,兩個異姓家族倒也十分融洽、樂在其中、熱鬧非凡。
1985年,顧維鈞逝世。走時98歲,無病無災,安靜祥和。
而那一年,嚴幼韻80歲。
短的是相聚,長的是別離。嚴幼韻與她的兩任丈夫都如此。
此後,她一個人又守著歲月過了32年。
這32年裡,她經曆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送走身邊一個個至親至愛、自己也換上了腸癌……所有人以為這位耄耋老人恐怕要被一連串的厄運擊垮時,卻未想她又一次以向上的生命力給予厄運重重回擊。
她照舊把日子過成她喜歡的溫潤、熱鬧。每一年她的生日,成了家族所有人的重大聚會。百歲生日那天,她穿著自己選的紫色旗袍,腳踏金色高跟鞋,眼影朱唇、青絲明媚……旁人見了,無不對這位年過百逾的老者側目三分。
2017年5月,嚴幼韻以112歲的高壽仙逝。
不急不促淡雅走完一生。

美了112年的嚴幼韻
06
▼
我常想:
生命其實就是一次起承轉合的過程。
那些無憂無慮的童年、家庭的庇護、甜蜜的婚姻、靠譜的戀人,遠不足以負擔你這漫長的一生裡,所有的困頓、波瀾。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在經曆一次次的美好和困苦後逐漸成長,終而告別了對父母和其他人的倚靠,而漸漸學會擔負起自己的人生。
我不敢說:經曆了那條幽暗的、壓抑的隧道,你一定會重見某種天光;
但我只想說:人生一場,你其實不必把那些當下必將經曆的苦厄看得那麼重。
真正內心強大的人,總在平心靜氣的消解一切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