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舉世矚目的北京奧運年,贊助了中國男足29年的Adidas為當時國家隊的10號球員鄭智拍攝了一個帶有奇幻色彩的廣告。隨著國足當家球星夢囈般的敘述,畫面在黑白與彩色之間沿著時間的軌跡實現了切換,故事始於1999年霍頓國奧隊的「九強賽」:
「我是鄭智,99年奧運預選賽,我只有19歲。第一次參加這麼重大的比賽,心裡特別緊張。在無數球迷的吶喊中,我們拼盡了全力,可最後還是輸了,奧運夢,碎了。我一直忘不了球迷失望的表情,那種難過,我一輩子都記得。」
由英國人霍頓執教的中國國奧隊在1999年悉尼奧運會亞洲區預選賽上的失利,其負面效應雖對後世波及深遠,卻也有意外之喜的暗流涌動。
一、九強賽剪影,千里馬初登台
歷史的記載總是生硬而不確切的,它遺失的不過是所有親歷者的溫度,如果不是懷著對於此種觀察的抵抗,諾蘭就沒有必要拍那部《敦刻爾克》。
就拿鄭智口中「我們拼盡了全力」的「我們」來說,那裡面竟有孫繼海、李瑋鋒、李鐵、肇俊哲、張玉寧、李金羽、張效瑞、舒暢等一幹將才,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放到後來的甲A、中超以及現如今的「金元中超」,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巨擘。
0:1韓國,2:1巴林,1:1韓國,0:1巴林,一勝一平兩負的背後,是原本懷揣希望的「最強國奧」信心喪盡的一輪兵敗。
正是在「九強賽」黑雲壓城城欲摧一般的亂麻敘事中,卻有著一位低齡球員的奇迹般的「幸免於難」,他就是時年19歲、司職後衛的鄭智。
1998年,英國人霍頓成為中國國家隊與國奧隊的雙料主帥。正是這位被無良媒體譏諷為只會紙上談兵的學院派教練,偶然地發現了身處乙級聯賽名不見經傳的千里馬。
慧眼識珠的霍頓將並不屬於「健力寶留洋派」的鄭智帶到國奧隊委以重任,這是後來的國足隊長嶄露頭角的開始。在悉尼奧運會「九強賽」上,作為國奧隊主力右邊後衛的鄭智表現可圈可點,得到了外界的一致稱讚。
作家張曉舟曾回憶自己在那個多事之秋對於鄭智的觀察,他的筆觸無疑比「沖奧失利,主帥下課,球隊檣傾楫摧」之類的官方正典對後世更具傳承意義:
「99年霍頓帶國奧隊時,鄭智應該是最小的一個。當時我在上海八萬人體育場的酒店,看著小哥們打撞球打得很不錯,冷靜精準,後來看他踢球也是這氣質。」
一旁的足協副主席王俊生滔滔不絕跟其他球員耳提面命,鄭智只管自顧自地推撞球,這是張曉舟眼中的「年紀輕輕有大將風範」。後來的很多年,鄭智身上的那股淡定與王霸之氣,不止是那位「八千足記」的佼佼者足以得見。
二、「中流砥柱」演進史
鄭智當時身處面臨所屬權糾紛的甲B球隊遼寧創業,且他與球隊矛盾被禁止參加乙級聯賽,一個在聯賽中無球可踢的球員被帶進國奧隊保持狀態,這是當時屬於鄭智的小確幸。
霍頓對鄭智是有知遇之恩的,但他們之間的緣分畢竟短暫,且隨著「健力寶沖奧」的失利命運一道擱淺。
鄭智職業生涯中真正的伯樂是時任深圳平安主帥的朱廣滬,這位實際上思維邏輯比語言表達更澄澈、愛兵如子卻屢受球迷詬病的前國足主帥在1999年末用350萬的轉會費替鄭智「贖身」,此舉替後者打開了希望之門。
在朱廣滬的調教下,鄭智被改造成了一名中場球員,後者也用最快的速度適應了頂級聯賽的比賽節奏。朱廣滬如此點評鄭智――「鄭智的天賦是出類拔萃的,他就是我們球隊的核心。」
2002年,火力全開的鄭智交出了7球9助的成績單,在幫助深圳隊獲得聯賽亞軍的同時成為了最年輕的「中國足球先生」。兩年之後,他替深圳隊拿下了聯賽冠軍,報效了恩師。
塞爾維亞電影《夢的味道》有句台詞這樣講:「大多數球員是公雞,偉大的球員是鴿子,只有他們能飛上藍天」。
這樣的形容讓我想起那個關於蘭帕德智商的「冷知識」:切爾西隊醫布萊恩-英格利什發現,蘭帕德的IQ測試得分超過150分,屬於天才級別。要知道愛因斯坦和比爾-蓋茨的IQ得分是160,而貝多芬的則是165。
換句話說,如果蘭帕德不去踢球,而是對某項研究工作或者藝術工作懷有濃重的興趣,他也一定能在別處花開盛放。
鄭智之於中國足球,亦是蘭帕德般的存在。他在接球之前總是觀察場上形勢,所以從不像別人一樣慌張;他總能閑庭信步地送出致命妙傳,那種智識方面的優越甚至不來自於後天訓練;他也能刺刀見紅、立地拼殺,這仰仗他精瘦的腱子肉與相較常人更堅韌的骨密度。
鄭智從不是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正如公雞永遠是公雞,不會飛上枝頭變成鴿子。一個超凡脫俗的存在,天賦往往是從一開始閃現,而不是經歷可供世俗理解與解釋的「時間打磨」。
2004年的本土亞洲杯,鄭智在荷蘭教頭阿里漢的帳下以主力中後衛的身份幫助國家隊打進決賽。阿里漢並非識別不到鄭智在中場組織方面的才能,而在於隊內欠缺好的中衛人選,比起其他的正選中衛,他還是更願意信任李瑋鋒+鄭智的搭配。
在山東魯能,深得圖拔器重的鄭智在前腰位置大放異彩,他在加盟當年的亞冠聯賽中率隊取得小組賽6連勝,並以梅開二度的表現凌虐J聯賽勁旅橫濱水手。后又與李金羽、日科夫組成了無堅不摧的前場三叉戟,於2006年替魯能拿下了隊史上的第二個「雙冠王」。
那時的鄭智,在速度、耐力、爆發力、體能、對抗、傳球、射門以及位置感方面無一處短板,堪稱「除了門將不能踢,別的位置都可勝任」的全能戰士。
2004年亞洲杯上的鄭智三、「悲愴」與「詛咒」
鄭智是中國職業足壇如假包換的「活化石」,他的經歷太多,可追溯的源頭太遠,跨越的年限太大,以至於你很難將甲A時期的「足壇黑馬」與現如今那位中國男足與廣州恆大的雙料隊長聯繫起來。
鄭智在2002年底入選國家隊,兩年後與馬其頓的友誼賽中打入國足生涯首球,並於2006年當選國足隊長。但回顧其十數年的發跡史與征戰史,實際上不可或缺的鄭智卻並未獲得人們之於「中流砥柱」的真正印象。
換句話說,作為中國隊脊柱的鄭智客觀上常常被忽視與低估,這種低估效應甚至一直綿延到他2013年當選「亞洲足球先生」的任上。
在球迷們平白無故的質疑聲中,我看到了另外一個鄭智――他錯過了健力寶留洋,不是奧運適齡球員,並非出自豪門青訓,也從未在一些歷史性的關鍵場合扮演過關鍵先生。
前述這種「關鍵」的意義,並不在於關鍵本身,而在於引人注目與頂禮膜拜。韓日世界盃十強賽,祁宏如核彈般爆發,于根偉一擊封喉,這成就了他們留名青史的「關鍵」。
鄭智從未被此種宿命眷顧,他錯過了迄今為止國足唯一入圍的世界盃,米盧完全是在世界盃后才注意到他。
據說,米盧後來四下詢問記者,為何當時無人向其推薦鄭智。他似乎也將同樣的垂青留給過另一些天賦異稟的年輕人,那時的中國足壇人才濟濟,遠輪不到初出茅廬的鄭智登堂入室。
然而,在鄭智後來的國腳生涯中,這位獅子座的球星囿於相對獨立、內向暴躁的性格與隊友、主帥矛盾頻發,性格上的自負導致了他始終未能與全隊真正捏合到一起。
本想不再辜負球迷期盼、替球迷在2008年書寫輝煌的國足隊長不止在小組賽第二場用一張毫無必要的紅牌與奧運年的榮光失之交臂,他的糟糕表現更是體現在了諸如世預賽這樣的關鍵場合6度罰失點球的敘事中。
東南亞四國亞洲杯、北京奧運會、南非世界盃預選賽,再加上此前德國世界盃的預選賽,折戟沉沙的情節周而復始地上演。而少年成名卻屢屢在後天辜負萬眾期待的鄭智,彷彿是從「九強賽」起就繼承了一道關於「出師不利」的詛咒。
與鄭智結怨的杜伊曾經評價前者――「通常情況下,超齡球星總是將球隊引向勝利,但他卻帶領球隊走向失敗」。前南主帥貌似偏激的言論卻來自於對於實際的陳述,作為「最強之人」的鄭智屢屢錯失為國足力挽狂瀾的契機,這使得人們有理由忽視他客觀層面的「已在陣中」。
2011年的卡達亞洲杯,高洪波將前國足隊長鄭智排除在外,他的「高家軍」拒絕大佬與「球霸」。即便那一時期經歷了查爾頓與凱爾特人留洋的鄭智,在英超、英冠和蘇超已經征戰了五個賽季,貨真價實地在高佬如林的英式陣仗中證明過中國球員的才華。
2008年奧運會上的鄭智四、「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鄭智實際上早就證明過自己了,但中國足球格外需要天賦異稟的球星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自己,「證明」的含義早已變質,而流於一份「以一己之力掩蓋局面沉痾」的虛偽。
從韓日世界盃出線日起,中國足球已經從頂點墜落,圈子後來道德底線之低已經到了有識之士應當遠離的地步。但職業球員身處其中,他們無法遠離,只能背負著一切的包袱與積弊。
鄭智無法效仿郝海東在而立之年仍能扭動鬼魅腰肢將日韓強鄰斬於馬下的瀟洒,前者不尋常的宿命格外凸顯出一份不能承受之重,只因他效力國足的年月正是中國足球場面失控、人心潰爛的時代。
在足球這樣的團隊運動中,鄭智只是水桶的最長一塊板,其它的邊角早已鏤空腐朽。那些兵敗如麻、那些流年不利,從來不是第一球星「未能及時發揮」的錯。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詩經・鄭風・風雨》
詩句的前兩句比喻在黑暗的境遇中不乏中流砥柱的存在,后兩句正對應著我們觀察鄭智們的正確視角。
在中國足球「風雨如晦」的年代,得幸我們有鄭智,所以才不至於沉淪得那麼快、那麼徹底。鄭智對於中國足球的意義,正在於他是中國足球整體水平與平均層次滑落程度的反向映照。
一個飄蕩如常、履為真核、榮膺國腳、會獵西洋、從次級聯賽發軔一步一個腳印打上來的球員,如果不是憑藉著真才實學,早就被時代埋沒、被厄運折騰得七零八落了。
正確的邏輯應該是:並非「因為有鄭智在,所以前些年的國足根本帶不動」;而是「如果沒有鄭智在,前些年的國足只會更差」。所以,歸根結底不是鄭智太差了,而是環境越來越差,差到了連天才選手都「帶不動」的程度。
學界有「民國之後再無大師」的嗟嘆,足壇亦有「甲A之後再無鄭智」的無奈。這位被國家隊與恆大隊用到了38歲、仍有隊中不可一日無「腰」之感的鄭智,正是十年甲A留給中國足球的最後遺產。
在不可逆的歷史進程中,現如今愈發修鍊成「鎮山老妖」的鄭智是一個徹底的小概率事件,是無法複製與模仿的存在。如果早生十年,他或許能趕上老大哥們風華正好的班車,並有機會開往一個叫做「法蘭西世界盃」的春天;但晚生了十年就成了現在這樣,成為了一地雞毛的中國職業足球費力不討好的補鍋匠。
沒人能預測並扭轉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只因沒人能把握並重塑已經流逝的上一秒。上一秒,鄭智以頭搶地、遺憾連連;下一秒,鄭智老驥伏櫪、彎弓搭箭。
至於「越老越妖」?這種定義是對於天賦異稟者徹頭徹尾的輕蔑,與其沉浸此中期盼一場無中生有的高歌猛進,不如去好好思索――在鄭智「妖」不起來的那些年,中國足球放出了多少真正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