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小說里的女性完全失去自由之後

《使女的故事》是「加拿大文學女王」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發表於1985年的經典反烏托邦作品,小說中探討的女性生育自由、代孕、人口衰退、環境惡化等問題都是當下的熱點話題。2017年,隨著同名電視劇集的熱映,以及美國大選后特朗普政府對女性權益的一再貶抑,這部小說又再度進入了大眾的視野,在各國的亞馬遜文學類暢銷排行榜上,甚至超越了喬治・奧威爾的《1984》,成為全球範圍內的現象級暢銷書。

這本小說里的女性完全失去自由之後《使女的故事》劇照

上海譯文出版社攜手騰訊・大家於3月11日下午在北京中信書店・芳草地店舉辦了《使女的故事》新書分享會,活動邀請著名作家徐則臣、梁鴻、張楚,以及上海譯文出版社《阿特伍德文集》的總策劃人黃昱寧,深入解讀了小說與劇集的不同魅力。以下是這次活動的文字實錄:

黃昱寧:我們今天介紹的這本書是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代表作小說《使女的故事》,這是一個寫在1984年的小說,1984從反烏托邦文學來說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年份,大家應該有所知道。

《使女的故事》出版之後曾經引起比較大的反響,被改編成很多形式,比如像電影、戲劇、歌劇,甚至芭蕾舞劇都有,它也是成為反烏托邦文學比較重要的作品。但是為什麼我們現在把這個拿出來說呢?

因為在2017年的時候,《使女的故事》突然又成為一個全球現象的暢銷書,這是非常異乎尋常的事情,當然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劇《使女的故事》大獲成功,而且比較有趣的一點是,可能這個時期也是特別巧,在《使女的故事》投拍的時候還是美國大選即將開始的時候,當時美國大概一大半的人認為美國將出現第一個女總統,就是希拉里,特別看好希拉里的時候投拍的這個電視劇,這個電視劇放映出來以後已經是特朗普上台,可能這個時期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讀者或者觀眾不能不聯想到,因為這裡面牽扯到女性的地位。

特朗普上台之後對於女性來說肯定不是一件很愉悅的事情,因為他個人發表很多蔑視女性的一些言論,所以在這個情況下《使女的故事》引起歐美的讀者和觀眾很大的共鳴,所以這本書好像突然又成為了一個最新的小說,大家從1984年寫的作品裡面看到很多和現在的生活直接對應的東西,這個可能就是文學永恆的魅力,它有一個引起轟動的效應。

電視劇播出之後成為平台史上觀看最多的劇集,同時艾美獎是美國電視界最最重要的獎,艾美獎《使女的故事》拿了最具分量的五個大獎,包括最佳劇集、最佳女主角等重要獎項,後來金球獎的兩個關於電視劇的獎也都頒給了它,如果說去年美劇有哪個真正成為現象級的,當仁不讓是這部,同時帶動小說成為了暢銷書。

我們先問一下樑鴻老師,你覺得這個劇和這個小說為什麼時隔三十幾年之後能夠又成為一個現象?背後是什麼樣的原因?

梁鴻:當時看這個小說和電視劇的時候,一開始我不太喜歡,不太喜歡的原因是太過壓抑,裡面關於社會、關於制度、關於女性,有很多強硬的設置。

但是當你再往下讀或者再往下看到第三集的時候,突然覺得太有所指,或者說這個作家太聰明,我們知道它是1984年寫的,1984年在文學史上很有意思,因為我們知道《1984》、《美麗新世界》這都是關於烏托邦或者反烏托邦非常重要的著作。還有一個非常大的社會思潮,在當時的歐美,女性主義或者說女權主義最最流行的時候,那個時候在西方包括整個美國是女權主義非常活躍的時期。

當你聯想到今天,2017年從美國開始的Metoo也是女權主義新的社會浪潮,裡面都有現實的所指,女性的地位又再次被作為非常重要的討論議題,實際上九十年代以來,包括八十年代以來的女性、種族,這都是非常大的社會議題,也是文化議題,當然也是政治議題。

這本書之前也讀過,這次又重新讀,又讀的過程中有一個想法,因為已經過了30多年,一個作家寫一部書,怎麼樣既能夠站在社會現實的思潮內部,她迎合社會的熱點,或者說她是非常關注社會的現實,因為我們知道一個社會熱點可能很快過去,比如關注一些現實問題。

現在中國很多作家不敢寫社會現實,不敢寫重大事件,老是怕重大事件一旦過去再也沒有人來看你的東西,但我們知道當年阿特伍德寫這本書的時候非常有所指,因為她本身就是女性主義者,她本身就是非常堅定的女性立場。當然這不是她唯一的立場,我只是說之一。所以當時她寫的時候有非常強烈的現實所指,一個文化、政治的所指。但是到了30年以後,當我們再讀的時候,首先我們覺得它沒有過時。其次,你覺得它今天看仍然具有非常強大的社會現實意義。

反過來,你又會發現,當讀這本書的時候,它有非常強大的語言,有巨大的象徵性、巨大的隱喻意義,這也是超越性的原因之一。它既能夠深入到社會現實內部,關注社會內部發生的事情,它的紋理、它的走向,一個作家怎麼樣回答、應對,另一方面同時又具有超越性。這可能是我讀《使女的故事》的時候想到的,一個作家怎麼樣既深入其中又拔出其外,怎麼樣是關於人類社會現實的描述,同時又是大的語言性的所指,我想阿特伍德在這個層面做的非常好。

如果讓我來說的話,首先第一點,這本書確實是一個非常大的關於世界的描述,每個作家都在想象世界,每個作家都在根據你所認知的世界來建構一個想象的世界,這個想象的世界是跟現實有關,但可能高出現實或者低於現實,不管怎麼樣它是跟現實有關。

一個作家怎麼樣想象世界,這是一個作家最根本的任務,你要想象出一個大的世界裡面各個層面的存在。阿特伍德當然是在想象世界,並且她的建構是非常清晰的,這本書里她用非常清晰的、大的政治制度的建構,她用一個人類關於理想社會的想象,我們知道從太陽城開始,甚至更早,我們都有人怎麼樣活著是理想的生活,什麼樣的人類社會是理想的人類社會,都有很多建構。阿特伍德在這個意義上也建構了一個所謂的基列共和國,在這個基列共和國裡面每個人的角色、每個人的位置她都做了清晰的界定,在這個角色、位置,在這樣一個階層之中每個人是什麼樣的,這是一個大的建構。

這本小說里的女性完全失去自由之後活動現場

我們讀這本書的時候有一個非常清晰的對位,因為我們每個人生活在現實,感受自我的存在,感受人與制度之間非常強烈、相互束縛和相互生存的關係,阿特伍德在這個意義上建構一個共和國,建構一個人的新的存在,讓我們從中體會到異己的東西,這個異己非常重要。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有非常多的一些闡釋空間,比如在奧威爾的《1984》建構的世界裡面人是怎麼生活的,在基列共和國裡面比如大主教就是一個老大哥,女性也分好幾個層次,每個人都是一個角色,你在這個角色裡邊你是這樣生活的而不能那樣生活,如果你超越你的角色,對不起,你就要遭受一些懲罰,所以每天都有被絞殺的人,每天都有死人。

這裡面你會發現,不管是大主教也罷,還是使女也罷,還是大主教的妻子也罷,每個人都不能超越自己角色的限制,即使大主教也不可以,當然他也想濫用自己的權力,但是他也不可以。所以這個意義上每個人都只是在面具下生活,每個人都只是一個角色的代言人,而非人本身。所謂的情感、所謂所有柔軟的東西,都是被限制的,你不能產生感情,你作為一個生育者,你作為一個使女是不能夠有感情的,因為你只是生育的容器,在這個地方你是容器,你不是一個女性,你不是一個具有個人情感的人。

所以這本書裡面,阿特伍德建構的基列共和國,這樣一種制度下對人的摧毀,對自由的一種摧毀,因為裡面會看到女性在之前的生活里是具有穿超短裙、刷卡的自由,但突然之間基列共和國規定女性不能再擁有這些權力。當然裡面還有很多隱喻,我覺得阿特伍德是特別具有現實關懷的人,裡面關於生態的,關於核污染的,關於人類文明延續的,她都有自己的思考,所以你今天讀來依然會應對很多現實問題。

當年《使女的故事》作為未來小說,甚至作為科幻小說,當然阿特伍德是不同意的,因為她說我寫的所有全是現實,沒有一件不是真的,這句話我特別看中,儘管是虛構的基列共和國,虛構的一個個人,但的確她寫的全是真的,你讀的時候也知道這都是真的,這在人類文明可能沒有發生,但其實可能已經發生過,只不過我們身在其中,可能意識不到。

我想說一下女性的設置,因為這剛好是我們這幾年重新興起的大的話題,也是我感興趣的。阿特伍德寫作最旺盛的年齡恰恰也是世界領域裡面文化研究或者新的後現代思潮興起的階段,阿特伍德本人在加拿大生活,她在大學教書,也自己搞研究,她一直非常關注女性的生存,包括女性地位的解放跟整個人類文明的關係。

她後來寫的《別名格蕾絲》也是關於女性的,這本書非常突出,有一個非常清晰的設置,當女性不再是人,而是工具,女性在這個社會序列裡面到底失去了什麼。這裡講的不單是絕對權利和一個人被物化,而是講女性自身你的生育的權力,你的情感的權力,你的獨立的權力,當所有權力都被剝奪之後,實際上女性連所謂的生育的容器都不能完成。

聯想到我們這幾十年來女性主義思潮的興起,實際上也經歷很多思潮,開始是女權主義,講究男女平等,你們幹什麼我們幹什麼、你們有什麼權力我們有什麼權力。九十年代以後是女性主義興起的時候,稍微有區別在於,女性主義承認男女差異,比如你就是比我有力量,比如女性可能擅長某個層面,在男女差異基礎之上的男女平等。在這個意義上會忽略很多東西,比如去年為什麼美國Metoo運動突然變成非常大的事件,其實根本不新鮮,但是為什麼變成新鮮的事件?

實際上我們所謂的男性和女性,或者說人類的文明,當男女不平等是非常隱性的存在,變成表面平等下的極不平等,因為男性擁有權力,為什麼男女同工不同酬,差別非常大,實際上阿特伍德這部小說在三十多年以前已經把作為女性的地位,在這本書里一個個女性的存在,一種恥辱的存在。

比如有一個女性13歲被輪姦,然後流產,在一個大的集會裡面,相互的揭發,彼此告密,實際上所有的女性本身也成為了一個告密者,也成為欺壓者,當所有女性都指責這個珍妮誘惑這個男人,最後這個珍妮也說是我誘惑的,而不是這個男的怎麼樣。這裡可以看到不單單是男女之間的不平等,這裡面也隱含著權力。

法國思想家福柯寫過一本書《規訓與懲罰》,裡面談到性不單單是性,而是權力的彰顯,性不是自由的存在,完全是權力的呈現。阿特伍德從所謂男女不平等(延伸)到權力上,男女關係裡面隱藏的權力關係,以至於到我們的政治裡面隱藏的權力關係。

這本書里有很多大的女性集會,每個人都需要參與,這個意義上女性不單單是女性,而是整個社會模式的複製或者模仿,在這一點阿特伍德當年已經走的很遠,再加上到今天,今天的女性主義思潮,《使女的故事》的出現與流行不單單是希拉里的在與不在,而是確實暗和我們女性主義的特點,我們怎麼樣存在才是相對平等的權力關係,這也是要思考的問題。

這本小說里的女性完全失去自由之後活動現場

黃昱寧:我自己作為一個女性,我在看這個小說的時候最深的感觸就是,有的時候從書里走出來看身邊這些司空見慣、理所當然的事情,比如我可以工作,我可以自由的表達,我可以嫁我想嫁的人,不嫁我不想嫁的人。

這些東西本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也是奢侈品,因為這個小說里非常逼真表現的一點是,一夜之間發生你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只不過在這裡她用非常簡單的技術條件就可以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比如一夜之間信用卡被凍結,女性完全失去自由,原來那麼容易可以做到。1984年的時候互聯網離生活還很遙遠,都有這樣的預見性,現在控制可能更加容易。

這個故事有幾個基本的設定,這個小說主要表現美國通過一個政變以後變成基列國,這個基列國為了解決人口危機,人口危機是因為環境引起的,環境已經非常糟糕,人口生育成很大的問題,這個國家通過把所有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集中在一起,作為一種資源分配給他們的社會階層比較高的這些主教,所謂的精英特權階層,因為這些家庭有很多夫人,這些穿藍衣服的人都已經失去了生育能力,讓這些穿紅衣服的使女成為自己不能自主(的人),被分配(到大主教)家裡完成她們的生育任務,基本設定是這樣。而且他們有一個理論根據,這個理論根據是從《聖經》裡面來的,《創世記》有一個記載,雅各的妻子拉結無法生育,她就讓自己的使女與雅各同房生了幾個孩子,是從《聖經》里過來的,所以裡面會看到很多宗教里用到的語言,「願主明察」這樣的句子,成為暗語一樣,必須像念經一樣念一下。

下面我們請徐則臣老師講講,作為一個男性作家怎麼看待這個小說和這個作家。

徐則臣:阿特伍德是一個非常獨特的作家,很多年裡大家都認為她應該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即使現在加拿大門羅獲獎之後,在美國鮑勃迪倫獲獎之後很多人依然希望她能夠獲獎,原因就在於她的確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作家。她的好,一個是作為作家的那一塊,作為一個講故事的人,講故事呈現細節,細膩的語言這一塊,所有藝術基本面的這一塊,的確是非常牛。

另外一個,她區別於很多作家的就是,她的確是有想法的。作為一個作家,很多年裡我們都會告誡說所有想法都是過時的,能夠留下來的是故事,是細節,是返回歷史現場那樣一個能力。

但我覺得看這個小說我有一個強烈的感受,其實只要你那個想法是洞見,是一個極物的,能夠經得起推敲的想法,這個想法永遠也不會過時,它能跟細節一樣永世流傳,為什麼這樣說?是因為我們這個歷史、我們整個人類的發展就是一個螺旋性的,你會發現這樣的事很多年前存在,現在依然存在,若干年以後它肯定還會再來,這個東西其實是我們人類的本性所至,對權力的慾望,我們的統治方法古往今來都是差不多,但是這個小說好就好在,有意思的地方是,我們曾稱它為未來小說,當年還獲得科幻小說的獎,因為她是寫在將來。

我們過去都說一個小說家如果你要寫當下,發表對當下的看法,你不能寫,怎麼辦?我們寫歷史寫過去,你要借古喻今,像歷史學家一樣搞一點春秋筆法。我覺得阿特伍德給我們提供另外一種方法,就是一個作家寫不了現實,你可以寫過去,同樣你也可以寫未來,你可以往回走也可以往前走。

從這個意義上說,過去、現在和將來在某種程度是一回事,只要你的想法足夠把過去洞穿,能對現在極物的表達,你這個看法一定也適合未來,人就是這樣繞來繞去,所以太陽底下無新事,太陽底下也沒有新的想法,或者說所有的想法都是舊的想法,但是這箇舊的想法必須有效,必須是個洞見。

作為一個男性讀者看這個小說,我完全贊同梁老師的看法,沒有任何的不適,我覺得阿特伍德的女性立場對我沒有造成任何的冒犯,因為在這裡面不僅是女性被壓抑,男的也是被壓抑的,也沒有幾個好日子過。我當時在想,阿特伍德在設計的時候,這個大主教可不可以有女大主教?是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設計出來或者類似跟大主教的身份相等的,在這樣一個基列共和國裡面,有這麼一個女性位高權重,她將會面臨什麼情況?

阿特伍德這個作家,她的這樣一個女性立場是一以貫之的,如果有興趣回頭看她的長篇小說,她的第一個長篇小說《可以吃的女人》,後來是《使女的故事》《別名格蕾絲》,從題目就可以看出來她一直探討的都是女性問題。有一次我跟張楚一塊,我們一起聊起阿特伍德跟門羅之間,他說更喜歡門羅,覺得阿特伍德過於有想法,你會覺得她寫一部作品的時候有非常強烈的規劃意識,她要解決什麼問題,她要針對某些問題,也就是說在他看來阿特伍德是一個主題先行或者理念先行的作家,我們當時也在繼續聊這個話題。

我恰恰覺得這是阿特伍德之所以現在還能被我們討論、被我們認為是一個偉大作家的原因,就是因為她的理念先行。世界上最好的小說可能都是理念先行的,當然最差的小說也可能是理念先行的,你寫不好就會覺得這個小說看著真難受,完全在圖解某一個想法,但是阿特伍德這裡面,她還是做的非常非常好。

一個作家可以把故事講好,很多作家都能做到,但是一個作家有大的想法,尤其像阿特伍德這樣站在非常高的層面上,對人類、對性別、對整個社會現實做一種宏觀的考察,做一種宏觀的總結,這一點特別不容易。

所以放眼整個世界文壇,像這個級別的真的是有頭腦的作家,尤其女作家,特別的少,所以我也能理解她,在她一系列的作品裡面,能夠對女性的問題一再的強調,從各個角度對這個問題進行闡述,其實她很多短篇小說裡面也體現一些東西,我看過她的一個《鬼神出沒》的短篇小說,裡面也涉及到女性問題,也就是說這個作家一生都在考慮女性的問題,把女性跟很多問題結合起來,綜合的考察女性之所以存在這麼多問題,它的原因到底在哪裡。

我們很多女性作家,或者說寫女性的時候,會局限於她的性別,局限於她的身份,不能把這個身份從家庭超越出來,跟更廣大的背景結合起來,的確能談出來很多問題,但你會覺得缺少一種縱深,缺少一種歷史感,而阿特伍德的小說裡面很多女性,每一個結果或者說她看見的每個女性的問題,她能在背後找出來龍去脈,具有強烈的歷史感,這也是有理念或者有想法的作家才能實現的。

這麼說當然肯定是建立在阿特伍德在技術上是一個非常過硬的作家,如果大家有興趣可以把她的小說翻出來看一看,至少在長篇小說里就我的閱讀,我覺得她幾乎沒有任何兩個長篇小說結構上是一樣的,從最早《可以吃的女人》84年寫的85年出版,一直到後來《別名格蕾絲》等等一系列的小說,每個小說都有非常好的結構意識。

她在談女性的時候,如果一般的作家寫小說,對女性的認識如果僅僅是講故事,你會發現有很多重複,而阿特伍德在談的時候通過不同的結構、不同的故事,通過不同的側面來闡述她所認同或者她所反對的女性問題存在的東西,跟她作為小說家有很大的關係,也就是說她把自己作為小說家的那一塊跟作為思想家的那一塊兩者非常好的結合起來,而且她個人認為,我記得好象是《與死者協商》裡面,原話我不記得,大概的意思是,對於一些複雜的重大的問題,對於現實發言,可能小說是最好的方式之一,意思是小說具有足夠的複雜性和可能性,能夠承載我們現在面臨的或者我們已經發現的一些重大問題,在這個小說裡面應該說比較好的體現了阿特伍德的一些想法。

可能我們一直在說阿特伍德作為一個作家中的思想家的輿論家的那一面,其實她的小說細節非常漂亮,描述那個大主教,我覺得寫的的確漂亮,而且她的想象力,裡面有幾處我個人覺得的確是非常精妙的想象,在一個授精儀式,大主教、大主教夫人、使女,三個人,那樣一種身體姿勢的格局特別有意思,特別具有想象力,那個想象力當然還是建立在他的那樣一種非常虛偽的形式的洞見基礎上。

這本小說里的女性完全失去自由之後《使女的故事》劇照

還有一個比較有意思的是生孩子的時候,也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大主教夫人跟使女之間的關係。這些都是小說家非常非常精妙的東西,也就是說一個小說我們能夠從頭到尾看下去,看的很開心,看的感同身受,首先是這個小說本身,那些血肉的一塊寫的好,看完以後我們能夠對當下、能夠對歷史產生某種勾連,產生某種反思,那可能就是一個作家在小說裡面所賦予的那樣一個洞見。

我經常舉一個例子,有一段時間,有兩部電影,一個是張藝謀的《金陵十三釵》一個是陸川的《王的盛宴》同期放的,很多朋友跟我說《王的盛宴》票房不是特別好,很多人都去看《金陵十三釵》,當然《金陵十三釵》評價是另外一回事,《王的盛宴》做的也很好,但是為什麼票房不好?

因為《王的盛宴》跟我們沒什麼關係,你看完以後它就是一個故事,就是過去一個王的故事,而《金陵十三釵》跟我們每個人的處境,根據我們的一段歷史血肉相關,所以我們會看它。其實就是這個道理,這個小說我們之所以看了覺得很舒服,我說的舒服,當然閱讀壓抑是另外一種審美快感,就這種快感而言這部小說的確是對於我這樣職業的作家、職業的讀者來說,享受到極大的閱讀快感,在小說的技術層面上的確是征服了我。

另外一個,它讓我對當下,不僅是美國,也對中國做一定的意味深長的反思,我也希望大家看完以後能夠感受到這一點,當然我也希望除了這本書之外大家還是要看看阿特伍德其他的小說,因為這的確是一個非常難得的作家。

黃昱寧:我們還有一位作家張楚,展開講一講。

張楚:首先我特別喜歡阿特伍德,因為每年諾貝爾頒布獲獎名單的時候我最期盼兩個人獲獎,一個是奧茲,一個是阿特伍德。

則臣剛才也提到我們私下裡討論過阿特伍德跟門羅兩個人小說上的藝術特點,我覺得門羅會在一個烤爐旁邊洗完衣服做完飯之後一個家庭婦女拿著本子不停寫小說,所以她的生活是瑣碎冗長的,她的小說有很沉靜的內斂的氣質,但是門羅的小說看完之後就會忘掉其中一些細節或者整個小說說了什麼完全忘記,你只記得那種氛圍,比如那種孤獨的氛圍、冷清的氛圍,或者被人拋棄的氛圍。相反,阿特伍德的小說色彩更為明麗、鮮艷,或者更為立體。如果說門羅的小說是一條很平靜的河水,阿特伍德的小說更像海浪,浪花在岩石擊打散開,在陽光下閃爍不同的顏色,可能浪花里也會被摔出小魚、小蝦、貝殼之類的東西。

但這兩種小說哪個更好?門羅和阿特伍德哪個更高級?這個也沒法說,就我個人的口味來講我更喜歡阿特伍德,門羅的小說基本都是一種寫法,生活中的一個細節,她會延展開,挖掘平靜生活下面的微波,阿特伍德更勇敢,從才華方面來講阿特伍德更有才華,她的每一部小說,尤其是長篇,每一部的手法都不會太一樣,像《別名格蕾絲》寫女殺人犯的故事,她回溯那個女殺人犯到最後被救贖,那裡面的技巧你作為寫作者可以明顯感覺到,但是如果你是普通讀者,就會覺得這是很好看的故事。包括《盲刺客》的寫作手法,有一個學術用語,我寫小說,小說中的人物怎麼怎麼樣,她用原小說的寫法。《使女的故事》也很有意思,前面的使女寫完之後,最後幾百年之後又出現未來的人在追溯她的故事,這也是一種寫作手法。所以我覺得阿特伍德在長篇小說方面更像是文體家,就像福克納一樣,一直在進行各種實驗、各種嘗試,而且這個小說裡面她前言也提到說這是一部未來小說,未來小說不等同於科幻小說,因為未來小說裡面有科幻的因素,但是它更多的是一些政治文化歷史方面的東西。

這個小說我讀完之後真的挺壓抑,因為這個美劇我沒有看,我讀這本小說的時候真是挺壓抑,因為她寫到核爆炸核污染之後人類環境出現問題,大家開始反思以前的生活,這個時候成立基列共和國,這個基列共和國是怎麼回事呢?它有一種對完美的盲目追求和走向極端所造成的事與願違,一個很美好的願望,但是結局非常操蛋,良好願望也變成黑暗的國度。

它裡面提到女人的時候,如果是我來寫這部小說的話,可能我會想將來真的有戰爭污染,有人類生存問題,我可能想到兩點,一個是外星人佔領地球,另外一個可能是機器人統治地球,但是我沒有想到阿特伍德是說還是讓人類在土地上,只不過人類生存狀態發生一些變化和分歧,女人變成奴隸,變成長了兩條腿的子宮,能夠繁衍的容器,她說的是「聖潔的容器和行走的聖餐杯」。在阿特伍德的想象當中女性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和生育機器,裡面預言的東西特別有意思,比如買雞蛋用雞蛋票,買橘子用橘子票。

這本小說里的女性完全失去自由之後《使女的故事》劇照

剛纔則臣提到裡面的女性形象,從階層方面來講分為主教夫人、經濟太太、使女、妓女,還有嬤嬤那個級別的人。最可怕的是,這個小說從頭到尾讓人感覺到沉浸在黑暗當中,唯一的光亮是提到她那個女性朋友,她的大學同學莫伊拉,一開始希望莫伊拉逃走跑到加拿大過上另外一種自由的生活,結果我看到結束的時候突然發現,原來伊莫拉當了妓女,還在這個國家裡面,從頭到尾讓我覺得很壓抑,這種狀況會不會真的(在)幾百年之後變成現實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寧願外星人佔領地球,也不要變成這個樣子。

羅羅嗦嗦說了這麼多,真是非常棒的一本小說,《別名格蕾絲》寫的也特別好,阿特伍德的文筆特別棒,她的語言也是變化非常大的,比如《盲刺客》裡面語言特別簡潔,成了短句作家,在《使女的故事》既擅長敘述句又擅長比喻句,我覺得她的才華跟福樓拜、福克納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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