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了一個不恰當的時間出差回到老家。我的哥哥姐姐都一再告誡我:又一場風暴在我父母之間醞釀著,我可能正好趕上爆發。
雖然只是短暫的停留,但是一年之間,我也只有幾天的時間能看見他們。我忐忑著等待,但我捨不得逃離。
醞釀風暴的原因不足為外人道也。總之,是一場30年前的舊事,是他們之間過不去的關口。
60年
我一直無法理解我父母之間的感情。如果說他們之間是愛情的話,對於兩位已經八十的老人來說,顯得太過輕佻;如果說僅僅是親情的話,這漫長的60年歲月,我不知道他們如何能支撐過來。
他們真的僅僅是中國億萬芸芸眾生之中再也無法更加平凡的兩個人。父親17歲的時候從縣裡的另外一個鎮,來到了我們這個鎮上的一個糖廠,當了一個基層幹部,他終身沒有換過職業,一直呆到糖廠成為了一個毫無贏利和必要性的存在,他退休。

母親卻是我們鎮里當年著名的裁縫。她師從自己的表叔,後來卻在鎮里小有名氣,遠近的人都來找她做衣服。在90年代成衣成為所有人的日常服飾之前,鎮里有些比較偏僻的山村中,居然也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我當時已經上了大學,偶爾聽到有人說起,非常地驚訝。
至於他們的婚姻,似乎也毫無過人之處。父親在當地時間長了,自然就有人介紹,他們之間的故事也並不離奇,在相親之後不久就結婚了。他們之後的婚姻生活也幾乎就遵循了當地人一貫的軌跡:
先是和我的曾祖母、爺爺共居一個大屋;後來分家,我們一家六口人在一個大約只有30平左右的平房裡住了許多年;後來他們一起蓋了房子。孩子們紛紛考上大學,各自離開獨立生活,剩下了他們兩個,獨自住在鄉村的房子里。
我父母共同的偉大成就,或許就是我們兄弟姐妹4人,全都考上了大學。父親僅僅是高中畢業,而母親才上到小學3年級。但奇怪的是,母親居然一生都維持著看書的習慣。

他們的妄念大約是起自大哥在1979年考上了大學。這在那個時候的鄉村,簡直是石破天驚。後來,不必揚鞭自奮蹄的姐姐也上了大學。我們後面兩個於是都在父母的高壓之下,不惜一切代價地考上了大學。
母親作為裁縫的收入,實際上應當是高於父親的固定工資的。所以,在我的記憶中,母親總是不停地站在裁布桌和坐在縫紉機前的,無論是我睡覺的時候,還是醒著的時候。因此,她總是非常傲慢地對父親說,家裡所有的大事,全都是她的錢做出來的,比如,蓋房子。
可是我也知道這話根本就不公平。因為我記憶中幾乎所有的家用,全都從父親的工資中出來。在那樣的一個年代中,父親居然成為了一個婦男,煮飯帶孩子,都是父親在操持的。我只能相信,父親在中年之後,唯一的事業,就是他的四個孩子。
我無法理解他們的感情,是因為他們從來不曾有過親昵的時候,而他們拌嘴,反倒成了我們的日常性記憶。風暴是說來就來的,從來也都不曾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照片為網路配圖)可是他們之間維持著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平衡。他們總在別人的面前,告訴別人對方是有多麼地不易,並且總是要求我們能夠理解對方而不是他們自己。他們是彼此的一部分,甚至連風暴也都是。
我們對他們的過往了解得如此之少,以至於我們根本不能夠想象他們到底一起經歷了什麼。例如,在文革那十年的瘋狂歲月中,他們是如何一起度過的?六個人擁擠在一個小平房中,他們又是如何一起撐過的?當我兄姐上大學,而我們兩個還在中小學的時候,他們微薄的收入,如何維持了六張嘴?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從來不曾苛待過我們。我的童年如果說不上是幸福的話,至少是非常完整的。
將近60年的時光中,到底有多少的風暴,有多少的危機?
教育
我的兄姐一定會贊同,但是我父親一定會反對的一個說法是:作為老幺,我相對而言得到了他最多的愛。但是他總是很篤定地說:我對你們四個一樣地好。
可是我曾經以為,我得到的是最多的壞。我從來都是一個離經叛道的小孩,在中學時代,我母親後來告訴我,我父親唯一一次掉眼淚,就是因為我居然沒考上高中。
(照片為網路配圖)我不知道我的兄姐如何評價,但是在我看來,父愛如山而母愛如海。山穩而峻,海闊而幻。我的教育一直是在父親穩定而高壓之下進行的;母親大約也管不了我的學業,但是我的表現決定了她的態度。在我的慘痛記憶中,最恐怖的一次是:小學期間有一次,放學之後我四處遊盪,居然放蕩到丟掉了書包。那一次,我母親用竹條抽得我滿腿的條痕。父親的老拳的確挨了不少,但卻沒有一次印象深刻。
父親其實是一個溫暖而寬容的人。我無從知道他這樣的品質到底從何而來,似乎是天生如此的吧。但母親的性格卻峻烈而刻薄,無論是對她自己,還是對別人,這似乎完全遺傳了她母親的個性。
但是我如今猜想母親的性格大約也深刻地影響了我。母親一生雖然無甚成就,但卻從來不是認輸的人。沒有到最後一刻的事情,她從來都沒有認過輸,即便到了今天她常常抱怨自己身體不好,卻還是要按著她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我們的話,她是半句也不肯聽的。
所以,我知道在他們之間的鬥爭中,其實最終總是父親落敗了的。但是父親就是這樣寬厚的一個人,他總是能夠找到遺忘的方法,讓生活繼續平和地過下去。
其實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也許他真的認為他分給所有子女,甚至包括孫輩們的愛都是一樣的,只不過他柔軟的心裡,總是寵愛那些弱小的老幺,於是不自覺地給了那些最小的孩子們以特別的關注,哪怕他或她離經叛道,不肯聽從他的勸誡。

他們就是這樣,在這個毫不引人關注的鄉村中,默默的渡過了漫長的60年的歲月。孩子們都成長飛去,他們的任務其實早就宣告終結了,可是他們倆仍然絮絮叨叨地,因為我們都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麼幸福。
他們早就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不幸福,或者,最少是不那麼盡如人意。我有時候在想,在60年代的貧困中,他們如何維持住一個微小的家庭?在70年代那些艱難的歲月中,他們怎麼養起這麼大一家子?在80年代那麼拮据的歲月里,他們如何蓋起房子?
這個國家的變化如此地不可預測,他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把這樣龐大的一個家庭,變成了一個也許算不上非常幸福,但卻如此完整,如此平穩,如此生根發芽開枝散葉的家庭?
理解
我們自然已經無法理解他們的感情了。我想,大多數的70后80后都已經無法理解他們的感情。我們信奉愛情,我們信奉彼此的感覺,我們信奉不興奮的生活並不值得過,可是我們真的,就懂得了愛情、感覺和幸福是什麼嗎?

他們已經老了,他們的生活本能進入到了一個他們所不能夠理解的新時代里。這個時代里,關於愛情、關於家庭、關於幸福、關於教育、關於發展、關於未來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他們似乎成了我們對於現代社會和傳統社會的惟一理解的道路。可是,我們根本就對他們的生活不屑一顧。我們從來不曾覺得他們的歷史有什麼可取之處,或者對他們的生活態度有什麼可以值得學習的,甚或,我們對他們的教育,也嗤之以鼻。
其實我們也不過也是憑著本能而已。婚姻、家庭和事業。我們是不是比他們做得更好,或者說,我們真的進化了嗎?《從前慢》里有一句話:從前的日子很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可笑的是,這句充滿著假浪漫的歌詞,卻只能在從前裡面找。
生活的本質到底是什麼?我曾經以為我懂,可是現在我只能承認我不懂。人世間的情感是如此複雜,任何認為可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哲學,都是狗屁不通的臆想。
我從鄉村飛奔到城裡,到了外國,到了國際化大都市。我每年回去一兩趟。我堅信我無法和他們一起生活哪怕兩個月,然後他們每次到上海來,住了兩個星期就飛奔回家。

不是我們彼此不相愛,而只是我們無法在一起相愛了。現代的代價如此之大,將親情打散得一文不值。他們只能彼此在一起。
我從來厭惡那些虛情假意的《常回家看看》《時間都到哪兒去了》之類的歌,和那些幾代同堂和睦一家親的假電視劇。它們如此反動,根本看不到現代社會那麼冷冰冰血淋淋的現實。一代人必須過一代人的生活,這不是幾句煽情的歌詞就能夠改變的。
可是無論我如何現代,對於父母的眷戀之情,完全打碎了我極度西方的觀念。父親剛剛度過了80大壽。我希望他能夠活得久一點,他們都是。什麼風暴我都能承受。我當然不能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但是我希望不要隔得太遠。我不能想象,一個沒有父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