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芒辭職看三十年時尚雜誌編輯沉浮

(一)

「蘇芒辭職了!」社交媒體上一片驚呼。

作為一名時尚雜誌多年旁觀者的本人,真的是沒有想到有生之年可以看到蘇芒辭職。

1994年她以廣告業務員的身份硬闖時尚圈,憑著一股「拿不下單我就跳樓」(這是她早期最喜歡跟同事分享的勵志故事)狠勁過五關斬六將,成為中國最頂尖的時尚雜誌的話事人,誰都以為她會仿效美國那位室內都戴墨鏡的安娜溫圖爾女王一樣會一直干到老,沒想到竟然在50歲不到的時候退出了幹了24年的時尚集團。

從蘇芒辭職看三十年時尚雜誌編輯沉浮

雖然辭職信里寫得明明白白是因為家人的健康,但也有人會腹黑地猜測她另有他圖,更多的傳聞則來自她在雜誌併購和電商中涉及的商業利益……不管怎麼樣,總之,這位中國時尚雜誌界的風頭K(廣東話,意思就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的退場是一個標誌性的事件,它標誌著在中國曾經風光一時的時尚雜誌編輯這個行業真正褪色變形。

說起來,時尚雜誌編輯這個職業,曾經是過去30年許多年輕女孩的夢想,華衣美服璀璨珠寶明星名人紙醉金迷……女編輯穿梭其中,指點江山,穿香奈兒喝巴黎之水頭排看秀,這都是國外的時尚編輯們寫的日常生活,看過五遍《穿PRADA的女王》之後,誰不會懷疑鏡頭裡奔忙的安妮・海瑟薇就是自己,說不定將來還可以成為那個所有名牌任意穿的白頭髮梅麗爾・斯特里普呢?

從蘇芒辭職看三十年時尚雜誌編輯沉浮安妮・海瑟薇
從蘇芒辭職看三十年時尚雜誌編輯沉浮梅麗爾・斯特里普

只可惜,中國的時尚行業根基實在太淺,時尚需要時間,需要經驗,需要人才,需要某個富裕階層持續而恆定的供養,時尚是一種文化,而且是一種富裕階層的文化。安娜溫圖爾雖然15歲出來闖江湖,但人家本來就是英國上流社會的一員,父親是報業大亨,而30年前的中國毫無時尚土壤,街上全是綠和藍,中國最早的十大設計師郭培說八十年代哪裡需要什麼設計,外套上加三個袋子就賣瘋了,而時尚雜誌就更不用提了,基本靠輸入與抄起家,於是時尚編輯這個行業就開始得十分尷尬。

(二)

時尚編輯開始就是翻譯,1988年,法國ELLE雜誌正式出了中文版,這算是時尚雜誌的原年,此處時尚編輯的作用是復刻。

從1988年到1998年,是中國時尚雜誌的野蠻發展期,原版雜誌也有,但價格極其昂貴,我記得九十年代中期,如果你買了一本ELLE,你簡直在同學眼裡就是富翁,是啊,誰會花生活費的五分之一去買一本雜誌呢?這不是奢侈品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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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尚消費是硬需求,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商業大潮,外資湧入,廣告業飛速發展,精明的文化商人幾乎聞得這後面錢的味道,本土時尚雜誌填補市場的空白,拿到刊號,從編輯到發行都由民間資本承包,廣東成為這樣雜誌最多的地方,老闆們興緻勃勃地討論,誰誰誰又買了幾個刊號,誰誰誰辦雜誌賺了大錢。

而這樣的草台班子當然完全沒有能力原創,這時的時尚編輯們大部分是半路出家,「抄」是他們的首選,最先抄的是香港雜誌,然後就是直接抄日本,因為日本的時尚產業成熟細緻。我以前工作的本土雜誌社,前面八十頁內容有一大半是從直接從日本雜誌上掃的圖,就這樣,當年也賣到了幾十萬冊一個月,一年的廣告額上千萬……

顯然這不是長久之際,與國外版權合作成了更為更高端更為穩陣的選擇,1998年4月,《時尚・伊人》與美國著名女性雜誌《COSMOPOLITAN》進行版權合作,這劃時代的合作代表國外的成熟大刊的大規模進駐內地的開始,而奢侈品廣告也因為全球採購計劃成為高端時尚雜誌的標誌。

1998年到2008年,是中國時尚雜誌的高速發展期,北京成為時尚雜誌編輯們扎堆的地方,依然有許多半路出家來自各個專業的女孩因為喜愛時尚雜誌的氛圍而進入這個行業,偶爾也有在聖馬丁讀時裝專業回國的女孩加入,她們在各種雜誌之間跳來跳去,也開始自己的原創內容,照貓畫虎開始拍時裝大片和明星大片,所以你可以在各大拍攝基地看到時尚編輯們拿著國外的圖片給攝影師參考,要他們照本宣科。在陳漫冒起以前,你幾乎看不到中國時裝攝影師有太多驚世的原創作品。

2000年後的時尚雜誌編輯們是野心勃勃的一群,他們大都出身平民,但向上流動的決心無比堅定,他們都是蘇芒,不穿秋褲,努力向他們的外國同行看齊,但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們的收入實在不能和外國同行看齊。就算是時尚雜誌最景氣的時候,初級編輯拿到的仍然是小白領的工資,她們住得很遠,有時要花三個小時在路上,但這仍然不能阻止年輕人進入這個行業的野心。畢竟這裡離另一個階層,另一個世界很近。

最好的五星級酒店,最新的化妝品,最牛逼的設計師,最富裕的人,因為這個行業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女編輯之間流傳著誰誰誰睡了男名人,誰誰誰又因為酒會認識了誰誰誰,現在成了某人太太的傳聞……傳說中的階層提升,在時尚雜誌里似乎成了身邊正在發生的事。

但大多數時尚編輯顯然沒有這樣的好運,她們異常辛苦地工作,普遍過著內心分裂的生活,接觸著一線品牌,在雜誌上指點讀者應該如何穿戴何謂之時尚,但收入卻明顯不能負擔。於是一年一度的只針對媒體的名牌特賣會成為了他們解決門面危機的關健,首先拿幾件大LOGO的包鎮住場子,之後再慢慢來。

我聽過的一個最恐怖的段子來自上海,一位來自十八線小鎮的年輕女編輯和她的同事說她認識了一個外國男友,住在古北的別墅區,她甚至還帶這位朋友去別墅區觀看,但因為男友不在家而作罷……她們在別墅區外的咖啡館遙望著男友的別墅聊了一個下午,幾年以後,她的同事聽說她被送回了老家,因為妄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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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老編輯們情況好一點,最優秀最受資本親睞的人朝著主編進發,成為蘇芒、張宇和曉雪,次優秀的成為盤據某個版塊的老大,時裝、明星、美妝……所有品牌資源人脈都要牢牢拿在手裡,到哪個雜誌社都是一方諸候。但也因為這個,時尚編輯們們頻繁跳槽之際就是各種地盤大戰開站之時,每個人都在這刀山火海里練就一周本領,一個人就是一隻軍隊,而勢利與實力這兩樣東西,是職場格鬥戰中得勝者最明顯的標誌。

這其中的佼佼者,就是類似於蘇芒這樣的人物,平民女孩,嫁給洋人,完成階層上升,每天活得像打了雞血,在名利場中奮力遊走,在明星品牌和投資人中間聯合縱橫,空手套白狼,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版面,「預算只有這麼多,我不管你怎麼做,總之你要給我辦出來」。她對她的手下這麼說,而她自己也是這麼做的,芭莎慈善夜正是這種操作方式的產物,不得不說她是牛的,畢竟辦成了,雖然是很中國很土,但這也畢竟標誌著中國明星有自己的名利場了。

(三)

2008之後,時尚雜誌進入衰退期,首先是本土小型時尚雜誌的倒閉,緊接著是中型時尚雜誌的倒閉,《伊人》《悅已》許多名動一時的雜誌宣布停刊,而2016年1月《瑞麗時尚先鋒》雜誌紙質版的停刊標誌著紙質雜誌再無迴轉餘地,行業的消退已成必然。

大量的時尚編輯們在一片肅殺里尋找出路,最舒服的轉型當然是成為KOL、時尚博主,利用往日的人脈與專業背景成為新的個人化媒體,一個人就成為一本雜誌,但這條路艱難而極富偶然性,一千個人里末必有一個成功的。更多的時尚編輯們則轉型為新媒體編輯,或者去公關與廣告行業,或者成為明星團隊的一員。誰也沒有想到最難轉行的還是當年在白熱化的競爭里奪得一席之地的時尚雜誌主編們,她們的年紀與職務並沒有給他們太多選擇的可能性,而上有老下有下的窘況又讓她們無法不工作,我所知道的知性女主編有的回家生二胎,有的修了佛,有的去了文化公司推廣藝人……四十歲職場熟女的人生,又怎一個苦字了得。

從蘇芒辭職看三十年時尚雜誌編輯沉浮

只用了30年,時尚雜誌這個行業就消卻了光環,它不再是風光的名利場,也不再是年輕小姑娘接觸上流社會的加速機,甚至今後所有與時尚有關的行業,無論是新媒體也好,品牌也罷,從前任由十八線小城姑娘進入的時尚通道將會越來越窄。論見識論氣質論專業,那是都是學成歸來的年輕富裕的學習服裝與奢侈品的富二代女孩們的專利……

當年輕的時尚公號博主們動輒出動全套香奈兒出現時,也宣布了蘇芒模式的終結,這也許是我們看到蘇芒辭職時最大的感嘆,奇迹不可複製,蘇芒鋒芒不在,平民女孩的階層上升梯道又慢慢合攏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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