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家裡人出差,給娃的作業簽字的活落到我頭上,簽字前當然要看一眼,這一看不當緊,差點沒把我看吐了。
這是一個胃不太好的人,遇到完全看不懂、沒法下手因此感到頭暈目眩的事情時的本能反應,擺在我面前的娃的數學作業,就給我這種感覺。
當然我是學渣,但我讀小學時數學還挺好的,經常考滿分。雖說丟下書本多年,卻也能夠判斷出,如今的孩子,課程難度超出我們當年的功課不知多少。而我們小學時,還沒有英語這門課,他們的功課比我們重得太多了。
學校里要求也高,我娃學校里的孩子,各門功課平均分都在九十多分,印象中有一次英語期末考試平均分是97分,這意味著,要有很多孩子考一百分,其他的孩子,也不能考得太差。而這種現象並非我娃學校所獨有,這幾年我所在城市的中考分數也越來越高,讓我的一個985大學畢業的同事都嘖嘖感嘆,她說雖然高考擴招了,但她要是趕上如今這形勢,還真不敢保證自己就能考上好學校,這屆的娃,和娃的家長,實在太拼了。
我因此對這一代孩子產生由衷的同情,他們再也不能如我們那樣,在記憶里有許多棉花糖一般輕靈愜意無所事事的光陰。所以,從根本上說,我是贊成減負的,根據我的經驗,中學時學到的大多數知識後來都用不上,又沒有樂趣,與其這麼莫名其妙水漲船高地拼分數,不如幫孩子騰出點功夫來,去學點他們喜歡的東西。
但是寒假時,一個農村小親戚的到來,使得我對減負這件事的現實性感到困惑。
這個小親戚以前也經常到我們家來,我們每次談起他,都有些心疼。他小時候是留守兒童,父母不在身邊,雖然爺爺奶奶疼愛有加,但在學習條件上,跟城裡小孩不能比,小學時都沒有開英語這門課。看看他,再看看周圍打幼兒園時,就在學費不菲的英語培訓機構學習的孩子,很難不對他的未來有隱隱的擔心。
這次他來,卻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去年夏天,他離開父母,進入縣城一所私立學校讀初一。我以前單知道這個學校沒有雙休日,上十天課,放三天假,已經覺得這娃很不容易,這次寒假他來我家,我才發現,他的處境比我想象得更為水深火熱。
他在學校的作息時間是這樣的,每天五點半起床,洗漱,六點到達教室,加上自習,一天總共有十五節課,晚上十點多才能回到寢室。即使前段時間下大雪時也是如此,而且寢室和教室都沒有任何取暖設施。
我聽得不寒而慄,我活到四十多歲,都沒遭過這樣的罪,問這娃覺得苦嗎?瘦瘦小小的他口氣平靜,說:「一開始覺得受不了,習慣了就覺得挺有收穫的」。
他剛來時英語跟不上,從最簡單的ABC學起,還曾為城裡同學所恥笑。但老師說,她帶了這麼多屆,早就發現,最後英語學得好的,都是以前沒有學過的,跟龜兔賽跑是一個道理。
這說法有點誇張,但這個孩子的確通過這種暴風驟雨式的加速學習,一點點追上來了,如今他掌握的辭彙量可能還是不如學過英語的孩子,但語法上並不落下太多。
生活上依然是苦的,他們食堂的米飯常常夾生,蔬菜煮熟之後,你依然能夠判斷出,它們沒有被認真地洗過,但這個12歲的孩子,已經下定決心,在這裡度過他奮鬥式青春。
他的這種堅定,跟他對於現實的了解有關。
孩子的父親是家鄉那一帶出了名的能人,以縫紉為業,也曾帶了一茬又一茬的鄉親出門打工,十分地風光體面。但是這個行當風險也多,比如說,對方經常拖欠貨款,最慘的一次,到了臘月二十九,發現對方老闆跑了,他和他帶的小隊伍血本無歸,連鄉親們的工資都發不上。
幾經跌宕,他心灰意冷,不再帶人出門,就靠自家的一點手藝糊口。慘淡光陰里他反省自身,覺得他落到這步田地,就是因為當初太聰明。
他奶奶也是裁縫,那時忙不過來,就叫小孫子們課餘幫自己幹活。別人一上午縫兩隻袖子,他能做好一個小褂。奶奶高興,特地煮個雞蛋給他吃,他戀著這隻雞蛋,做縫紉活特別積極,讀書上自然沒那麼用心了,結果別的兄弟都考上中專大專,跳出農門進了城,當了教師或是公務員,雖然現在過得也不算特別好,但風吹不著雨打不著旱澇保收的,比他安逸得多。
他因此發現對聯上「耕讀傳家」四個字裡面的樸素真理,耕種是為了生存,讀書才能有發展,村裡是有那種不怎麼讀書也發了財的,終究是小概率,而且很容易成為一時一地的事,窮人家的孩子,以讀書改變命運,在我們的歷史中,是大概率,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孩子進城讀書,他也是心疼的,那孩子原本就不胖,進入學校十幾年,居然又瘦了十斤。但有什麼辦法呢?他們拼不了錢,拼不了別的資源,只能拼誰最能吃苦,雖然說如今寒門已經難出貴子,但他們也不指望有多貴,只希望能夠通過艱苦卓絕的努力,填平和既得利益者之間的溝壑。跟這些孩子談講減負,怕是有「何不食肉糜」之嫌。
資料圖,有些孩子的起跑線是這樣的我這個小親戚也許是個比較極端的例子,但是,這種指望奮鬥填平溝壑的心態,是大幅度蔓延的。最近奧數比賽被叫停,在某個家長群里,幾乎是一片哀嚎,家長們心疼孩子為之付出的努力,但更重要的是:沒有奧數比賽成績,我們靠什麼擇校呢?
眾所周知,我們的教育資源極不均衡,想要進更好的學校,通常有兩條路,一是擁有或是買個學區房,二是擇校。
學區房實在太貴了,以我所在的三線省會城市為例,一個破舊不堪的學區房,一平米也在兩萬左右,至於好的小區,甚至賣到四萬左右,這對於大多數工薪階層,都是一個負擔。擇校呢,通常要交幾萬擇校費,相對於買學區房,要輕鬆得多,但這錢不是你想交就能交的,要麼你關係夠硬,要麼你家孩子足夠優秀。
這個優秀,就需要通過各種證書來體現,比如奧數比賽,英語比賽,信息學比賽等等,這類比賽取得成績雖不易,卻讓買不起學區房也找不到關係的家長看到一線曙光,是命運關上所有門之後為他們留的一扇小窗,拼,是他們握著的唯一籌碼。現在,你其他的門並沒有打開,卻把這個小窗也關上了,讓人怎麼不沮喪?
日劇《龍櫻》劇照有學區房或是能擇校的人也著急,一山更比一山高,你不知道人家眼裡有著怎樣的山,在眼下這個人人都因為恐懼於不可控更加想拚命掌控一切的時代里,貧窮感幾乎成了一種流行病。
最近剛剛看到一個帖子說,二點九億才能實現財務自由,有朋友說這樣想的人太貪婪,其實說這話的人,想的也許不是二點九億的榮華富貴,而是需要二點九億才能填平的風險。二點億難掙,但爭取到更多的資源,能夠讓人獲得更多的安全感,孩子讀個好學校,有個好成績,出類拔萃,有選擇的自由,就是在佔有更多資源的路上,贏在了起跑線上。
在一個並不理想的環境里,做一種過於理想化的設置和操作,這可能是家長們怨氣衝天的緣故。當然,從長遠看,減負是應該的,而且必然的,只是,在減負的同時,應該有足夠的考察和前期鋪墊,否則,一些孩子難免會成為犧牲品。
雖然放眼歷史長河,必然會有人做出犧牲,但如果我們把自己設置為犧牲者而不是受益者,目光怕是不會再那麼淡遠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