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暑假,我從浙江省吳興縣南潯鎮(今屬湖州市南潯區)潯北小學五年級轉學來上海,此前我父母先後到上海謀生,依靠從事個體勞動所得已有條件供養我在上海上學了。我家租住的房在閘北區,我到區教育局辦轉學手續。看了轉學證書,教育局的辦事人說要考試,成績合格才能接受。幾天後接到通知,我已被轉入離家不遠的虯江路第一小學,升入六年級。
這所小學的本部是虯江路上一片老舊平房,六年級兩個班在分部上課,是一所被接管的私立小學,就是弄堂里一所三層樓民居,除簡陋狹小的教室外,沒有任何活動場所,體育課和廣播操只能利用這條弄堂。幸而馬路對面有一個免費開放的交通公園,成為我們課餘的活動場所。
第二年小學畢業,那時上海小升初可以自由報考學校。我父母文化程度不高,加上來上海時間不長,該報哪所中學完全沒有主意,由我自己選擇。我想起不久前經過長安路時見到一幢嶄新的三層大樓,聽說是新設的長安中學。志願表上果然有此校名,我毫無猶豫的報了,並如願被錄取。
以後與同班同學談起,發現好幾位的報考原因和我一樣,被這座新樓所吸引。進學后入知道,長安中學去年就開始招生,第一屆學生是借用十三中學(后改名共和中學)校舍上課的,所以我們是第二屆,進校時已經有了初二年級。十三中學出了乒乓球國手李富榮,初二同學也引為自豪。校舍是新的,課桌椅、教具都是新的,寬敞明亮的教室與弄堂小學的民房簡直有天壤之別。在馬路對面還有一個運動場,每年的運動會也不必另找場地。很多老師也是新的,很年輕,如我們的班主任崔老師就剛從大學畢業。
從江南小鎮到了上海,我像進入了一個新天地。從小學進入中學,又進入了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領到貼著照片的學生證(小學生是沒有的),我最感到高興的是從此可以進上海圖書館了。不久的一個星期天,我就憑這張學生證走進了這座嚮往已久的大樓,在閱覽室讀到了以前只知書名的書。在那裡,我第一次翻著《唐詩三百首》讀唐詩;第一次拿到《古文觀止》讀《滕王閣序》全文,找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出處。我借《三國志》時,拿到索書單的工作人員問:「小朋友,你是要《三國演義》吧!」我回答:「沒錯,我要《三國志》。」為了怕他再問,又補充:「我要看歷史書,不是要看小說。」
我從小喜歡畫畫,因為沒有人教,又沒有錢買圖畫紙和顏料,只能利用廢紙或課本、作業本的空白處亂塗。那時新出了不少連環畫,學校附近有不少「小書攤」,可以一分錢一本的代價坐在那裡看,也可以花二分錢租一本回家看。我沒有什麼零花錢,只能偶爾坐著看一本,但從租書回家看的同學那裡看的更多。
我對《三國演義》等連環畫中的古代人物、戰爭場面更有興趣,經常模仿著畫,一度連上課時都在偷偷畫,得意的作品還傳給其他同學看,居然一次也沒有被老師發現。或許老師看在眼裡,只是不願打斷正常的講課。小書攤上還有二分錢一天出租的書,以舊小說為主。初二下學期我在街道食堂吃中飯,省下些伙食費,盡其所能租了看,為了省錢,一本書都是當天看完,《三俠五義》、《七俠五義》、《小五義》、《續小五義》等都是那時看的。
《三國演義》小人書。圖源網路教室後面牆上是兩塊大黑板,由班委負責出黑板報。班長見我愛畫畫,就要我一起出。從學校領到一種「六角粉筆」,比普通圓粉筆品種多,色彩鮮艷,很適合在黑板上作畫或美化版面,使我大顯身手。後來我又學了用濕抹布打樣,寫空心美術字作標題,將黑板報布置得很漂亮。有時稿子不夠,我就臨時寫幾句詩填補空缺。一次全校黑板報評比,我盡了最大努力,老師同學都說好。評比那天,一位老師看后卻提了意見:「出得很好,可惜這首詩是抄來的,否則就可以評一等獎了。」我連忙說:「不是抄來的,是我寫的。」
這首詩是歌頌蘇聯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成功,開始兩句是:「這是什麼聲音?驚醒了宇宙的寂靜。」老師不相信,指著「宇宙」兩字問我是什麼意思,我作了一番解釋,又背誦一遍,使他確信我是作者。結果我們班的黑板報被評為全校一等獎,我被少先隊大隊部聘為宣傳幹事,為大隊出黑板報,還經常有機會參加大隊幹部的活動。
學校組織教師參觀新建的「閔行一條街」,我作為大隊幹部的擴大對象也參加了。在汽車上與老師們同席而坐,中午在閔行老街上一家餐館與老師們同桌吃飯,認識了任課教師以外的老師。語文教師趙僅一見我書包中帶著一本《楚辭選》,驚奇地問我是否看得懂,我告訴他通過註釋大致看懂了,帶在身邊是為了有空時隨時可以背誦。如果借不到書,我就將要背的古文詩詞抄在紙上,帶在身邊隨時背,《蜀道難》、《夢回天姥吟留別》、《滕王閣序》等就是這樣背出來的。他聽了很高興,說以後要借什麼書他可以幫我從圖書館直接借。其實此前歷史教師王應麟已在幫我借書,有了趙老師的幫助就更方便了。
我的數學成績也不錯,但算不上突出。初三時學校選拔參加市、區數學競賽,我被選上了。於是臨時抱佛腳,集中做數學題,居然在區競賽中勝出,獲得參加市競賽的資格。但在市競賽初試就被淘汰,從此再未參加過數字競賽。
一度我愛上了製作航模,經常到南京路的翼飛航模店去看。但連那裡最便宜的一套航模器材也買不起,只是開開眼界。到了初三,學校成立航模隊,我第一批報名參加,課餘時間經常在學做航模,還經常去參觀航模比賽。在「大躍進」的鼓舞下,我們要求直接製作動力航模,學校支持,花七十多元買了一個微型汽油活塞機。我們製成了機身,安裝機器卻沒有成功,因畢業臨近,只能不了了之。
差不多同時,學校辦了無線電收發報組。電影、小說中地下工作者用秘密電台收發報的神秘形象和神奇作用早就令人神往,有此機會自然不會放過。按規定,每人只能報一項,我已經參加了航模隊,只能跟指導教師磨到「試學」的資格,不久就成了組裡的骨幹,並且屬於少數堅持到底的。
指導教師是教物理的胡旭德老師,據說他以前在部隊當過電報員。他一開始就警告我們:不要以為好玩,其實很枯燥。先學收報,他用唯一的電鍵連著一個蜂鳴器發報,我們不用耳機,直接聽聲音抄報。練抄數字碼時,人坐滿了一教室,到練英語字母碼時已少了一半,隨著他發報速度的加快,人越來越少。到學發報時,學校已經沒有條件,胡老師帶我們去四川路上的青年宮,那裡有設施齊全的無線電收發報教室,每人有一個座位,配著電鍵和耳機,可以互不干擾同時練抄報和發報。我的收發報速度越練越快,胡老師說已達到三級運動員的水平。可惜學期結束時沒有等到這一項目的運動員等級考試,沒有拿到這張我唯一有可能得到的體育等級證書。
資料圖:1959年《無線電與電視》插畫
資料圖:60年代來自廣州的無線電小組安裝礦石收音機大躍進時,學校所在的街道增加了一些公共設施,有一個活動室里放著一個全新的可調節的雙杠。有次我經過,看到班裡一位周同學在練習,做了一套漂亮的動作,我居然也有了興趣,連著幾天下課後都跟著他練。但個子小,手臂無力,加上沒有一點體育運動基礎,練了不少時間只學會了跳躍上下杠和簡單的滑杠動作。其實我的確自不量力,因為我平時連體育課成績都不及格。幸而航模和收發報都列為「國防體育」,我這兩項的成績使畢業考試成績單上的體育由不及格提升為及格。
1959年建國十周年前夕,閘北區新建了少年宮,各個課外活動班招生。我同時報了文學創作班和美術班,結果都考上了,但活動時間都在每周同一個晚上。我捨不得放棄,就每周輪流參加一班。跟了一段時間,美術班要教油畫,讓我們準備顏料。我知道家裡是買不起油畫顏料的,只能退出美術班。後來聽說,我的一幅習作入選「中國少年兒童繪畫展」至日本展覽,但我與美術的緣分至此而終。
由於專一參加文學班,我投入了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文學班請的輔導老師是新偉染綢廠廠校老師孫書年先生,他淵博的知識和精闢的見解引導我漸入佳境。大概我的求知慾望和課堂上的積極回應也得到了他的賞識,他讓我在課外去他家受教。他家在虹口區天水路一條弄堂里,我每周或隔周晚上去一次。他家中有不少古籍,允許我借回家看。他告訴我哪些書值得看,我看《兩般秋雨庵隨筆》等書就是他推薦的。他藏有一些書畫、扇面,有時會取出教我欣賞。到我讀高中時還給我畫過一個扇面,一面是山水,另一面題著他的詩,記得最後兩句是「平生足跡半天下,寫入縱橫畫里山」。他是無錫人,是錢基博先生的外甥,當時我還不知道錢鍾書的名字,記不得他是否提到過。我向孫先生問學一直繼續到高中畢業。
1960年五一節,閘北區少年宮舉行遊園活動,請來了詩人蘆芒和一位作家,我與另一位文學班同學接待蘆芒。當時正流行寫民歌,工農兵都能寫詩歌,報紙上登的、電台里播的都是這類豪言壯語,我們就此請教蘆芒,中學生如何創作革命詩歌,如何將革命的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結合。告別前我拿出準備好的本子請他題詞,他當場寫了新作:「六十年代第一春,技術革命巨浪滾。黨掌大舵指方向,工人階級創乾坤。」
上面的活動都是我自己主動參加的,有的還是花很大的勁爭取來的,但下面的活動就是不能不參加的政治活動,雖然我同樣非常積極主動,樂此不疲。
初一時上海開展掃盲運動,我們都攤到了任務。每天下午放學后,就到附近里弄去幫助家庭婦女識字,摘掉文盲帽子。掃盲課本是市裡統一發的,只要將上面的字都認識,讀得出來,就達到掃盲標準。我分配到的是一位住在梅園路一條弄堂里的中年婦女、里弄乾部,她只會講蘇北話,為了方便她讀得出這些字,我也學著用蘇北口音讀。從「毛澤東主席、朱德副主席,劉少奇委員長,周恩來總理」開始,到日常生活用詞結束,每天讀一頁。到她們考試(抽讀幾頁)前,學校還放了幾節課,讓我們有更多時間去輔導,結果我們教的對象全部摘掉文盲帽子。
大躍進時,報上每天都在「放衛星」,各種奇迹不斷湧現,產量天天翻番,我們這些十三四歲的少年哪裡知道什麼真假?整天唱著「趕上那個英國用不了十五年」,「共產主義就在眼前」,歡呼「鋼鐵元帥升帳」,「××衛星上天」,沉浸在狂熱之中。不知是出於學校領導的布置,還是少先隊員出於革命熱情而自發行動,或者兼而有之,學校里也開始「放衛星」了。開始的口號還比較謹慎,如有的班級提出「消滅不及格」,但在其他班級「消滅3分(五級記分制,相當及格)」的口號面前,馬上有人放出了「全部5分(優)」的「衛星」。可是不幾天,「全部5分」的口號也顯得保守落後了,因為據說別的中學已提出在初中學完高中課程,有的學生還準備著書立說。
於是,一個個具體的「衛星」放起來了:如三天消滅錯別字,辦法是每天測驗幾次,教師來不及批,就組織學生批,甚至同一座位互相交換批。很快就有班級向校黨支部報喜,最近一次測驗證明全班已消滅錯別字。消息傳出,其他班級也喜報頻傳,不到三天全校就放了「消滅錯別字」的「衛星」。
又如全部通過「衛勞制」(勞動衛國體育鍛煉製度)標準,初中生雖然是初級,但也有規定的指標,如60米跑、400米跑等都有具體的時間,短短几天之內如何能全部達到?於是沒有通過的學生就在操場上不停地跑,累了就歇一下再跑。在這種情況下,照理不可能越跑越快,但一遍遍下來,不通過的人居然會越來越少。直到天黑,不知是學生們真的越跑越快,還是計時的教師也放了衛星,奇迹終於出現,全校學生全部達標,報喜的鑼鼓又敲到了黨支部辦公室門前。
再如大鍊鋼鐵。「鋼鐵元帥升帳」是當時的頭等大事,記得具體的口號是「為1080萬噸鋼而戰」,以後指標又調高到1800萬噸。不久就輪到中學「大鍊鋼鐵」了,教師和一些身高力壯的學生在操場上建起一座鍊鋼爐,其他學生全出動收集「廢鋼」。我們那所中學是新建的,實在找不到什麼廢鋼,學校周圍是棚戶區,都是非常簡陋的房屋,幾乎沒有鋼鐵可拆,大家就跑到蘇州河以南的住宅區,將弄堂口的鐵門、一些房屋上的鐵柵鐵欄全部拆下砸碎,有的同學還把家裡的鐵器拿來,有的工廠放在馬路上的零件也被當廢鐵搬了回來。晚上操場上爐火熊熊,師生們挑燈夜戰,終於把「廢鐵」爐成了一堆黑乎乎的「鋼」,接著就是抬著這堆「鋼」報喜――不是向本校黨支部,而是遊行到區委。
再就是消滅麻雀。除了平時用各種方法完成這項政治任務外,還有集中的行動。記得全市消滅麻雀那天,我們一大早就到了學校,我分到的任務是和一批人一起爬上三樓屋頂,見到麻雀飛過就高呼驅趕,不讓它們停留。四周到處都有人放鞭炮,敲鑼打鼓,揮舞旗幟,奔跑呼號,各顯神通,據說戰果輝煌。雖然我們在屋頂沒有抓到一隻麻雀,但都相信自己為「滅四害」盡了力。
資料圖:60年代宣傳畫我個人還有過一項「大躍進」的成果。我們去育才中學參觀了教育革命展覽會後,學校提出要實現「電化教育」。我積極響應,向地理教師建議製作一件「電化教具」。其實很簡單,就是在一個大木框上放一張全國地圖,底下用不同線路安裝不同顏色的小燈泡,用開關分別控制,演示時根據需要開燈,分別顯示城市、鐵路、河流等內容。學校給了我們一筆經費採購小燈泡、電線等,木工為我們做了木框,我和一位同學日以繼夜忙了幾天才製成,送往展覽會向黨獻禮。但以後再未見到這件教具的下落,教師自然沒有用過。
初中這三年,我幾乎沒有在上課時間以外複習過功課,甚至大部分作業也是在其他課上偷偷做好的。我在學校小有名氣,老師大多知道我,與我興趣有關的學科老師會鼓勵我學習提高,但沒有人給我提出上大學或上某大學的目標,所以沒有任何壓力。父母只要求我好好讀書,聽老師話,從來不管我課外幹什麼,只看學期結束后發來的成績報告單。畢業后我報考閘北區唯一的市重點中學――市北中學,也是我自己的主意。
當時,我小學同學中就有畢業后不考初中,當了學徒。初中畢業后,有的同學進了工廠,有的考了技工學校、初級師範、會計學校、護士學校,還有人被舞蹈學校、劇團招去了,還有的既沒有考上學校也沒有找到工作,以後去了農村農場。就是像我們這些考上高中的,也並非一定要上大學。所以無論成績好壞,只要不違反紀律,不受處分,感覺不到有什麼壓力。
但我們這班同學的成績並不差,畢業后考上市北中學的就有7人,還有一人考上交大附中。多年後返校參加活動,或遇到已退休的老師,還經常聽到這樣的感嘆:「還是你們這一屆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