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紅拂女
春暖花開的季節，韓國娛樂圈卻幾乎是「眾大叔人人自危」。由好萊塢興起的「me too」運動（指始於西方的娛樂圈反性騷擾活動）刮到了東亞。
多名原本口碑不錯的名演員紛紛被拉下馬，例如有「千萬妖精」之稱的電影界黃金配角吳達洙，被話劇女演員告發了三十年前的性騷擾醜聞；「國民爸爸」演員崔日和同樣也承認了性侵事實。
原本抵死不承認的吳達洙，被迫於近日發表了道歉聲明，更於還未進組拍攝的新劇《我的大叔》下車。《我的大叔》是韓國有線台tvN的最新劇集，但曝出吳達洙性騷擾醜聞的，卻是另一個「小台」。這個頻道在中國沒有tvN知名、在韓國卻家喻戶曉，它就是2011年才立台的jtbc。
此次韓國的「me too」運動，最早也是由jtbc的王牌訪談節目《News Room》曝出並一直追蹤。此前我們有文章介紹過（點擊藍字複習），該節目主持人孫石熙，是韓國公認新聞界的最高良心，曝過朴槿惠閨蜜干政醜聞，這一次也是「metoo」運動的扛把子。
除了一直都很強勢的時事新聞外，去年開始，jtbc也不斷有高收視高熱度劇集產出，屢屢突破非公共台的收視率天花板，實現收視口碑廣告大滿貫。包括最近很火爆的韓劇《迷霧》，以及之前熱播的《有品位的她》等。
但人無完人，台自然也無完台。外界盛讚「（孫石熙）一個人扛起一個台」的jtbc，其實在「me too」運動中曾不慎輕信了一位女子的誣告；孫石熙在該台的絕對至尊權力，也早已被人質疑。
至於近兩年出現爆款劇，也有媒體人指出，更傾向於背靠三星集團、財雄勢大的jtbc多年來不計成本砸錢的成果。今天，就讓我們撇清「迷霧」，走近傳說中的jtbc。
jtbc與孫石熙的結緣：
「新聞聖鬥士台」遇上了「新聞界的良心」
jtbc的前身是1980年關張的TBC（東洋廣播公司），這家電視台當年就很厲害，是被全斗煥政府以「言論統廢合」為由強行關閉的，但jtbc剛建台的時候又做了幾期節目復盤此事，逼得全斗煥公開道歉。可以說jtbc天生就有很強的「新聞聖鬥士」基因。
但韓國記者的聲名並不好，很多記者熱衷於從政、從商，與政治勢力來往過密或被財團收買都是常事，民眾甚至蔑稱記者為「기레기」（記者+垃圾）。
在韓國做獨立揭黑報道的確非常難，儘管韓國的廣播通信審議委員會（相當於我們的廣電總局）採用的是事後審查制，對於內容真實的新聞一般不阻攔，但來自政府的干涉卻從來不少，青瓦台就曾向KBS下達指令，要求不報「歲月號」案件。
但孫石熙本人卻幾十年堅持基本客觀與獨立，不少政治勢力想拉攏他，老東家mbc老闆也一直很想炒掉他，在他去了jtbc以後，朴槿惠甚至親自找到三星集團的董事長，要求把他撤下。
孫石熙在2013年過檔到jtbc，當時早已成名的他，唯一條件就是要給他絕對的新聞自由。他一個人拍板該台所有的新聞報道。在他來之前，jtbc的新聞報道就跟鬧著玩似的，韓國國民譏諷為「綜藝心態做新聞」（含貶義），甚至敷衍到有記者去採訪兔子這種鬧劇。
其實，身為TBC後身的jtbc，其策略也延續了前輩的，即「新聞立台、娛樂強台」，本來也是做獨立新聞和娛樂產品的一把好手。只不過受政治鬥爭所累，人才又都被合併到後來的KBS2台去了，新聞報道才一度式微。
孫石熙，「歲月號」報道，140416
《NewsRoom》現在的節目模式，是從2014年開始成型的。這是韓國第一例把晚間時段的新聞時長擴展到工作日1小時40分鐘、休息日40分鐘的節目，也是唯一一檔沒有氣象播報員的新聞節目。
一切都只為了盡量淡化與新聞無關的要素。《NewsRoom》的名氣逐漸打響后，去年5月底，節目把每期15秒的廣告延長到30秒，坊間傳言，jtbc能夠憑這多出的廣告時間，每年多賺200億韓元。
目前，《NewsRoom》的常規收視率在5%左右，工作日能到6%~7%，節假日則在2%~3%，如果遇上熱點話題（比如「metoo」運動），收視率還會更高，時段最高收視率到過17.35%。根據民調機構韓國蓋樂普調查顯示，在韓國電視台的新聞節目中，該節目的偏好率是45%，可以說具有絕對的統治地位。
可能很多讀者不能一下get到這個收視率的驚人程度，我們再次來科普一下。韓國的電視台制度並不複雜：KBS、mbc、SBS是三個無線台（公共台），規模最大、綜合性最強，家家戶戶都能收到；三大公共台之外都是收費台。值得注意的是：韓國所有的電視台、頻道都是高度制播合一的。
付費訂閱的有線台受眾面本身就窄，mbc、KBS、SBS三大公共台的保底收視率基本都有20%，而有線台有1%收視率都已經是很好的成績。
而且，有線台的節目、劇集，是可以在官網付費下載觀看的，所以導致有很多人並不會直接貢獻在線觀看的收視率，這進一步證明了有線台收視率之難得。
新聞界的良心？
大神也曾蒙陰影
作為一檔專職揭黑的新聞報道節目，《NewsRoom》也有不慎被人利用的時候。
今年，「me too」運動的緣起，來自一位向jtbc爆料的女檢察官。節目播出后，網友的熱議震驚全國。
一向對負面新聞十分感冒、奮起直追的《NewsRoom》自然密切追蹤，這時，一位自稱被自己的「恩師」性侵過的女子卓秀靜主動爆料，主播孫石熙反應也很快，親自採訪連線了卓姓女子。
由於卓秀靜是實名爆料，儘管還沒有提供太多證據，但韓國上下對孫石熙和《NewsRoom》都深信不疑，導致該案件迅速被炒熱，被告的詩人朴振興迫於輿論壓力，一度試圖自殺。最後，案件真相大白，屬於該名女子別有用心的誣告，但輿論對無辜者的傷害已經無法挽回。
在這件事上，一貫老道、客觀的資深媒體人孫石熙也著了道。「其實現在韓國還是男女非常不平等的，這個大家都承認，可是也滋生了一些極端的女權主義者，孫石熙也擁護過這樣的人。難免就做出了有爭議的報道。」資深旅韓媒體人小星告訴我們。
誣告案女方卓恩靜
說到底，還是孫石熙的權力過於集中導致的。他所謂的新聞自由，連jtbc的高層也不能干涉。在剛過檔jtbc的時候，他就曾經曝過三星集團的黑料，而三星恰恰是jtbc背後的大財團，即便如此，jtbc的高層也扛住了壓力，並未阻攔。
下面這個jtbc的架構圖或許可以直觀看出孫石熙的權力之盛。
在該架構圖中，藍色部分是孫石熙，他的權力高於三大總監，是唯一一個有「社長」之稱的高層，而他也是直通jtbc的，其他高層沒有辦法約束他的權力。
這在其他平台簡直不能想象，但由於孫在過去幾十年間基本都在做不偏不倚的公正報道，擁有很高的公信力，他一個人拍板一個台所有新聞事務這麼極端的情況看起來才不那麼突兀。
然而，成立才不到7年的jtbc，儘管靠孫石熙一人力挽狂瀾、做出了王牌節目《NewsRoom》，但整體采編力量比起三大台來說還是遜色不少，在遇到一些專業性較強的新聞（例如科技新聞）時，甄別和深挖的能力畢竟還是差一些。
「jtbc還是太強烈想打造『新聞立台』的品牌了，自身人員和資歷各方面還欠一些火候，判斷新聞的真實性還是要靠孫石熙個人和幾個高層的意見，畢竟人無完人，發生失誤也正常。」《NewsRoom》是揭黑的一把好手，但要長長遠遠地走下去，恐怕還是需要更多內涵。
當然，從大方向來說，《News Room》仍然還是「metoo」運動當之無愧的扛把子。「吳達洙案」的當事人之一嚴志英，也正因為信任，才接受了孫石熙的現場連線。
在這支長達6分鐘的連線中，女演員嚴志英講述了事件經過，情緒激動時多次哽咽，面對此情此景，一貫嚴厲持正的孫石熙主播展露了充滿人性關懷的一面，沒有一再追問案件細節、沒有造成受害人的二次傷害，而是站在人文主義的視角，去探討受害人願意站出來指證真兇的社會意義。
爆款劇並非偶然
燒錢之路還在持續
在時事領域一直是弄潮兒的jtbc，其實這兩年也在劇集領域越來越「大發」，成為一直很厲害的tvN的強勁競爭對手。
tvN的金主是CJ E&M，其實jtbc的財力同樣不容小覷。其前身TBC電視台本身就是三星集團第二代掌門人的一個得意之作，在jtbc創建后，其也是四大綜編頻道中，唯一一個把相當多的資源用在打造綜藝和劇集上的。
早在2012年，jtbc電視劇《無子女便是福》，當時便曝出總製作費高達125.4億韓元（約合人民幣7300多萬），這比絕大多數三大台製作的電視劇製作費高多了。後來另一部劇集《D-Day》（2015）的製作費，也達到了150.8億韓元。最近的《迷霧》雖然未曝出具體製作費數額，但肯定也是超過百億的量級。
簡單說就是：jtbc不差錢。應該意識到，像tvN、jtbc，都是長期不計成本砸錢並一直在虧損的狀態。tvN巨虧十年、jtbc一直到2015年還在虧損。這一點跟中國的BAT三大視頻平台頗為相似，但同樣是砸錢，事後審查、還可以邊拍邊播的韓國，在內容創作寬鬆度上顯然還是比我國要好一些。
在長久的嘗試中，jtbc似乎摸索出了一條以極致的「狗血劇」（準確說應該是「激情懸疑愛情劇」）闖出一片天的差異化路線。此次的《迷霧》，前三集更是打出了很聳人聽聞的「19禁」噱頭，令人浮想聯翩。
《迷霧》中的「19禁」標識
但是，《迷霧》首集收視就打破了上一部該台大火劇《有品位的她》的紀錄，僅僅兩集收視就已破5。這部講述女主播成為殺人嫌疑犯的懸疑愛情劇，節奏很快、運鏡也多處效仿英美劇的冷峻風，每一集留下的懸念都十分引人入勝，再加上找到了六年都沒出山的TOP級女演員金南珠主演，更是事半功倍。
為什麼這兩年收費台頻繁出好劇？其實，韓國的公共台、有線台的PD們都可以看到製作公司給出來的所有策劃案，這是絕對開放和公開的。
只不過在收費台興起前，編劇們最好的策劃案都是優先送到三大台，畢竟三大台擁有絕對壟斷的拍攝資源和資本；但在tvN雄起后，現在最好的策劃案都是先送到tvN。
這幾年韓國的大娛樂集團也有發生重大收編和升級：例如CJ E&M的製作公司STUDIO DRAGON收購了很多製作公司，進一步為tvN「壟斷」最好的策劃案做好了準備。在有線台全面興起的大背景下，像jtbc、OCN這樣的收費台自然也能優先接觸到一些好的案子。
前文也說過，《迷霧》的首集收視打破了《有品位的她》保持的紀錄，而這部劇同樣也是一部看似非常「狗血」的電視劇，由金喜善和金宣兒兩大40代的御姐女神強強鬥法出演，講述經歷過奢華生活又家道中落的女人逆境奮起的故事。
一聽故事主題就很drama、距離普通人的生活相去甚遠，但也正因為絕對的強情節、大尺度、強戲劇衝突，簡言之就是「爽劇」，再配上攝製水準一流的製片方，jtbc以這種方針製作出來的劇集能符合現代人快節奏生活的娛樂消遣需要。
有線台聚攏人才的能力的確越來越顯現。以前我們曾寫過，tvN早年是個19禁成人台，是從《請回答》系列才逐漸豐富內容版面，花了十年才實現盈虧平衡；jtbc更是從2012年到2015年都在虧損，只不過虧損幅度在逐年縮小。
有線台比起公共台的寬鬆度在於：在三大台，由於競爭激烈，綜藝節目的編導要做新節目，只有一期的時間允許他們「試錯」，而在tvN等收費台，編導可以有一季的時間慢慢糾錯。火了好久的《孝利家民宿》，正是jtbc的王牌綜藝之一。
【結語】
從jtbc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新聞的絕對客觀實際上不太可能做到，孫石熙的「人治」始終還是有些隱患；但幸運的是62歲的孫石熙在過往工作中培養出來不少精銳幹將，至今，jtbc采編頻道的離職率非常低，只有三大台的1/4~1/3，相信「一人扛起一個台」的極端情況會逐漸好轉。
而jtbc的好劇、好綜藝、好的時事新聞必須要通過砸錢才能做到么？韓國的「砸錢」在我們這兒是中等成本，7300萬人民幣連一部中部純網劇的成本都cover不了。我們差的也許不是錢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