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御題《富春山居圖》子明卷局部之一中國古人對文字有異乎尋常的熱愛,喜歡在屋檐下掛上匾額,給大門和柱子貼上楹聯,在院子里豎立碑碣。直接在牆上題字寫詩的傳統更是源遠流長,例如唐朝的新科進士有一項特權,可以登長安大雁塔並在內壁親筆題詩,謂之「雁塔題名」。南宋時期,有人一時無聊,在紹興沈家小園的白粉牆上抄了一首陸遊的《釵頭鳳》詞,被後世渲染出一段凄婉的愛情故事。
廣東肇慶七星岩摩崖石刻各地的名山風景區經常把題字或大段詩文刻在石壁上,稱作「摩崖石刻」,著名者如山東泰山、福建鼓山、廣東七星岩、廣西龍隱岩等等。
與風景區石刻類似的書寫行為是在畫卷上題字。古人的畫作一般都留有大片空白,除了畫家本人落款之外,也可另請旁人來題寫一段話或一首詩。更多古畫上的題跋是後世收藏家所作,與匾額、碑碣、楹聯、石刻一樣,往往有一定的書法價值,行草隸篆各具其妙,為古畫、建築或名山增色不少。
也有很多題字純粹是給名畫和名勝添堵減色。最噁心的是隨處可見的「到此一游」,有時候還被當代國人發揚光大到海外,真是國恥。
歷史上喜歡在風景或圖畫上留題的人為數眾多,成就最高的,當屬近三十年來銀屏上經常露臉的男主角、英明神武的乾隆皇帝愛新覺羅・弘曆先生。
乾隆御題北京國子監「雅涵於樂」匾乾隆號稱十全老人,自誇一生文治武功、榮華富貴,臻於至尊。他最大的愛好除了寫詩,就是題字。儘管他的詩和字都寫得圓滑,藝術水準有限,卻幾十年如一日,樂此不疲。
乾隆南巡、東巡、西巡期間,為各地的山水名勝、古典園林御筆親題了許許多多的匾額、楹聯、碑碣,還常常建造專門的御碑亭來供奉這些碑刻。
乾隆御題《富春山居圖》子明卷局部之二內府收藏的古代名畫上大多有他老人家的題詩―而且往往在同一幅畫上一題再題,還猛蓋印章,直到把所有空白處都填滿為止。大批名畫遭此毒手,滿目狼藉,就好像帥哥美女的臉上綴滿了刺字,比發配充軍的犯人還倒霉。例如著名的《富春山居圖》,前前後後題了幾十首詩,密密麻麻,慘不忍睹――不幸中的萬幸,他所題的是被誤判為真跡的臨摹版本「子明卷」,而不是黃公望的原作「無用師卷」。
乾隆如此熱衷於題字,應該和他本人的審美觀有很大關係――乾隆天性喜歡繁瑣複雜的東西,與很多人都有的「密集恐懼症」相反,似乎患有一種「密集狂熱症」。他在位期間督造瓷器、修建園林,常常以濃、艷、滿為主要特點,與他祖父、父親的品味大相徑庭。中國傳統文人審美講究空靈、簡雅,反對堆砌、鋪張,乾隆雖然有時候也能欣賞清虛瀟洒的藝術作品,但顯然更偏好繁密的東西,終生不改。他大概很難忍受古畫上留有空白,必填滿而後快。
乾隆官窯藍釉描金粉彩開光轉心瓶南京博物院的鎮館之寶是一尊乾隆時期官窯製作的藍釉描金粉彩開光轉心瓶,濃釉重彩,金碧輝煌,外瓶雕繪雲朵、山崖、松木,裡面還有一個內瓶,畫滿乾隆出獵的場景,而且內瓶可以像走馬燈一樣轉動,工藝之繁,難以想象,正是乾隆時期藝術風尚的典型寫照。
《南巡盛典》中的蘇州獅子林圖景蘇州有座獅子林,原為佛寺園林,清朝時候歸屬黃家,改為私家園林,裡面滿滿當當塞了許多的山石,被《浮生六記》的作者沈復譏諷為「亂堆煤渣」,可是乾隆卻對這座園子情有獨鍾,南巡期間流連忘返,還在皇家園林中兩次加以仿建。乾隆晚年在紫禁城中搞了一個「退休工程」,重建寧壽宮,其西路闢為花園,五個院子都布置得很擁擠,極少空隙,難以容足,好像貧嘴張大民的家一樣憋屈。
圓明園文源閣玲峰石舊照乾隆的題字癖連園林中的山石都沒有放過。清代皇家園林尺度最大的一塊天然奇石來自北京西山,放在圓明園文源閣前的水池中,起名叫「玲峰」,高度超過6米,上有大小孔洞84處,舉世罕見,乾隆有詩稱讚其「大孔小穴盡靈透」,卻又下令將石上多處磨平,鐫刻他本人吟詠玲峰諸詩以及大臣彭元瑞等人的詩作和題記,滿目瘡痍,看上去比《富春山居圖》還要慘得多――如果奇石有靈,定會痛不欲生。
建築大師關肇鄴院士講過一則軼事,說他年輕時給林徽因先生當助手設計建築裝飾紋樣,有一次畫了一個複雜的方案拿給林先生看,林先生批評說你這個是乾隆趣味――意思是太瑣碎了,格調不高。以林先生的優雅標準,一定對乾隆的各種題字和「密集狂熱症」無法容忍。
金庸先生對乾隆的這番惡行也頗為不滿,在《書劍恩仇錄》第十一回寫乾隆被紅花會群雄劫持,關在六和塔上,由常氏雙俠看守,兩人的黑沙掌粗手各握住乾隆一隻柔軟細嫩的手,「總算他兄弟不使勁力,否則一捏之下,乾隆手骨粉碎,從此再不能做詩題字,天下精品書畫,名勝佳地,倒可少遭無數劫難。」看口氣,只恨黑白無常沒有真的廢了他的多事之手。
不過話說回來,在牆面和圖畫的空白處亂塗亂寫,也是人類最平常的本能衝動之一。想想我們小時候用過的課本,縫隙里往往橫七豎八寫滿各種批註。甚至布告欄里的宣傳畫貼得久了,也會在空白位置出現諸如「王二毛是小狗」、「打倒張佳佳」之類的題籤。
汪曾祺先生有一次畫了一張得意的水墨畫,喚家人一起欣賞,他的小孫女看了,撇嘴說這畫畫得可真不怎麼樣,上面還空了那麼大一塊地方,浪費――乾脆,我給您再添只小鴨子吧。
網路廣告《杜甫很忙》2012年恰逢唐朝詩人杜甫誕生1300周年,網上有人惡搞,對語文課本上的杜甫畫像做出各種加工,出現端機關槍、開坦克、吃洋快餐、戴墨鏡、騎電動車種種形象,輔以歪歪扭扭的題字,統稱「杜甫很忙」。後來一些網路廣告插畫也利用這個題材加以發揮,熱鬧一時。
如此看來,乾隆的御筆其實和小孩子的塗鴉頗有相似之處,隱含一種特殊的表現欲,或者佔有慾――不過,就算他寫得再差,也總比畫杜甫開坦克或小鴨子要好一些。
有一家文化公司定期出版一種雙月刊和若干好書,此外還出品各種畫冊、日曆、筆記本,印刷都很精美。為了保證品相,每次給讀者寄送都採用不同型號的定製紙箱,以泡沫薄膜包書,另以揉皺的舊報紙填塞紙箱與書之間的空隙。不知從何時開始,填塞的舊報紙換成一種印有花鳥圖案的專用紙。有讀者反映,拿這樣的畫紙填紙箱是不是太過浪費?店方回答說這種畫紙就是特意印了來當炮灰填箱子的,並不可惜。
我在這家公司買過不少東西,經常得以面對這些為偉大出版事業而獻身的炮灰紙。每張紙都揉得皺巴巴的,展開后與一張晚報差不多大小,紙質細膩,略薄,偏黃,上面印了兩張墨色沉鬱的工筆花鳥圖。
如何處理它們倒成了一個小小的難題―重新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當然最為省事,可是在像我這樣經歷過物質匱乏時代的人看來,未免有點罪過可惜的感覺。拿來包書或者包其他東西,嫌薄;用背面做信紙,嫌大,而且現在除了E-mail也沒什麼信可寫;貼在牆上當畫看,嫌皺,不夠鮮亮。
正在犯愁的時候,抬頭瞄見電視里正在第N次重播《還珠格格》,不由想起乾隆先生的光輝榜樣,決定在花鳥畫紙的空白處胡亂寫點字,也過一把乾隆爺的癮。先把它們撫平,然後對摺一下,放在一摞書下壓兩天再用,雖然還有些皺,可是別有一股鬆軟勁兒,寫字挺舒服,毛筆、鋼筆、簽字筆、鉛筆都可以。寫完,離遠了看,也幾分類似乾隆御筆的效果。
現在很多機構都出品漂亮的筆記本,其中空白頁可供寫字作畫,多數讀者都捨不得下筆。可是拿這種炮灰紙練手,算是廢物利用,填補空白,絕無任何心理負擔,大可揮灑自如,找找類似乾隆題《富春山居圖》的感覺,諸位讀者朋友不妨一試。當然,您願意再畫只小鴨子,甚至搞一套「小鳥很忙」,也未嘗不可,只是有點唐突這畫紙了。
乾隆御題《鵲華秋色圖》也許有一天,會有某家公司專門生產若干乾隆御筆題過詩的那些名畫的複製品,自成系列,並且把乾隆的筆跡抹去,專門留出大塊地方給大家過癮――相信其中寫得好的,一定驚艷無比,藝術價值遠超乾隆御筆,二百年後,也是珍貴文物。
(本文原標題:《過一把乾隆爺的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