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優秀的影視作品就是一部好的文學作品,它像一個淑女和紳士一樣,不可能不講究自己的出場和退場。電視劇《雙面格蕾絲》,就是這樣講究的淑女和紳士。
因此,該淑女、紳士的製造者——加拿大「文學女王」瑪格麗特·阿斯特伍德在剛剛過去的2017年就霸屏了。備受好評的《使女的故事》才在年末各大頒獎禮上斬獲多個獎項,剛剛公布的「2018年加拿大影視獎」提名名單里,同樣改編自其經典著作的迷你劇《雙面格蕾絲》又獲得了11項提名。如果全部實現的話,估計瑪格麗特真的會拿獎拿到手軟的。
先看淑女是如何出場的。電視劇一開始,就像《紅樓夢》的鳳辣子出場那樣,先聲奪人:「他們說我是一個慘無人道的女惡魔,是流氓行徑的無辜受害者;說我性情陰鬱卻脾氣暴躁,性格柔順又人畜無害;說我奸詐狡猾,頭腦遲鈍……我想知道,我是如何能同時集萬千不同於一身的?」柔美、恬靜的女主角格蕾絲就自帶光環及弔詭傳說,極具個性化地出現於我們面前。

我很少看電視劇,但這個電視劇,讓我剎那之間,想起了很多經典的文藝作品,如托翁的《復活》、《安娜》,莫泊桑的《羊脂球》,小仲馬的《茶花女》,雨果的《悲慘世界》等等。毫不誇張地說,《雙面格蕾絲》同樣是一部放射著人性光芒的、充滿大浪漫主義的文藝作品。
影視劇是人性的放大鏡和哈哈鏡,紅塵中的法則、世俗等在那裡均會被放大、誇張。有人把握不好,用力過猛,結果把誇張變成了荒誕甚至瑕疵。但作為女性主義風格強烈的寫實派作家,阿斯特伍德在《雙面格蕾絲》裡面,可謂收放自如、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這個作品並非杜撰,而是取材於加拿大英屬殖民地時期發生的一起著名案件:1843年,15歲的女僕格蕾絲·馬克思被控和馬夫詹姆斯·麥克德莫特合夥謀殺了僱主托馬斯·肯尼爾和管家南希·蒙哥馬利。結案后,馬夫獲絞刑,格蕾絲卻被關進了教養所,在服刑28年零10個月後,又被判無罪,當庭獲釋。
事實上,關於該案的案情遠非上述文字所能描述詳盡。案件當事者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撲朔迷離的案情分析,跌宕起伏的案情進展,實在扣人心弦,引人入勝。衝突如此激烈,矛盾如此尖銳,人物形象如此鮮明,當事者命運如此悲催,折射的社會問題如此深刻,換作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作家,想必都會對之全情投入,為之不懈努力地創作的。
馬夫詹姆斯被認為是對格蕾絲有著狂熱追求之心的男人,但偏偏造化弄人,「愛我的我不愛,我愛的不愛我」,格蕾絲卻喜歡東家金尼爾先生,而金尼爾卻又和管家南希攪在一起。
在此情況下,讀者也許會想到一點劇情發展:格蕾絲慫恿詹姆斯實施了謀殺。於是案發後,詹姆斯被判絞刑,身為未成年人的格蕾絲卻因年輕和弱智被判無期,在金斯頓教養所服刑。
服刑近十六年後,格蕾絲稱自己喪失了記憶,於是大眾試圖幫她,就聘請了一個叫西蒙·喬丹的醫生來幫她恢復記憶。醫生採用了催眠試驗分析了格蕾絲謀殺時的精神狀況,大眾獲悉后,惻隱之心被激發,開始不斷向當局請願。就這樣,格蕾絲被釋放了。

如同吃飯、睡覺、旅遊一樣,精彩的劇情從來就不在於結果而在於過程。該劇的出彩部分就在格蕾絲和醫生的攻防中展開。靜水流深,看似平穩的交流背後,其實暗流涌動。
醫生經驗豐富,專業素養很高,常常設置下一個個看似漫不經心的小禮物,其實那都是偽裝好的陷阱;面對如此「獵人」,身為「獵物」的格蕾絲則騰挪躲閃,甚至在戰爭中學會了戰爭,一旦抓住有利戰機,則在不動聲色中給醫生下套……
更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調查委員會邀請靈媒喚起格蕾絲的隱藏記憶,結果發現格蕾絲被死去的瑪麗附身。對於這樣的結果,喬丹醫生自然可以拿出「人格分裂」的報告,可他在痛定思痛之後,最終選擇了半途而廢,一走了之。
其實如果從科學的角度解釋,即醫生認為的「人格分裂」就是所謂的雙重人格:「一個人具有兩個相對獨特的並相互分開的人格(若相對獨立的人格數目為兩個以上則為多重人格),並以原/初始人格(未分裂出其他人格時的患者)為主人格,分裂/衍生人格為亞人格的一種精神變態現象,這是一種癔症性的分離性心理障礙,又稱解離性同一性障礙。」
現代科學認為,人可以有多達24重人格,而格蕾絲可能只是雙重人格,導致其在不受意志支配時進行了謀殺。但缺乏科學素養的牧師們哪裡知道這些,他們認為格蕾絲被瑪麗的靈魂附體、瑪麗借格蕾絲的肉身來尋仇報復之論,也就不足為怪了。

但隨著格蕾絲一案的展開,我們不難發現,女主到底有沒有殺人已不算最重要的戲份了。最重要的是,格蕾絲的回憶勾勒出一個「悲慘世界」的悲慘人生:19世紀40年代的女性,是如何在各種苦難和絕望的泥淖中掙扎討生活的。

風起於青萍之末。格蕾絲的母親在移民途中不幸病逝,失去了庇護的格蕾絲則開始遭受酗酒父親的虐待。後來她去富人家為仆,遇見了好友瑪麗,他鄉遇故知,此乃人生一大喜事。但人生苦短,快樂總是稍縱即逝。
瑪麗被富二代始亂終棄,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這會導致她丟掉女僕的工作。在當時男權大行其道的社會齒輪體系里,她只能淪為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最底層角色——娼妓。自然,瑪麗的結局很不好:她死於墮胎后的大出血。

儘管托翁感嘆:「幸福的人家大多相似,不幸的人家各有不同」,但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生活,讓我不由得想起另一個相同的「萬惡的舊社會」:《紅樓夢》里的女性,看似錦衣玉食、光彩照人,其實她們的每一個方面都由男性掌控、支配,甚至都處在男性的監控之下。《紅樓夢》里的女人,最後要麼生病死掉,要麼被趕出豪門,最好的結局居然是嫁人或出家。
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人可謂「同病相憐」,她們有且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成為僕人,要麼成為娼妓。殊途同歸,兩條路其實導向的都是悲慘的結局。因此,中外女性遭遇「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命運,也就毫不奇怪了。
墨西哥詩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奧克塔維奧·帕斯說過:「死亡才顯示出生命的最高意義。死是生的反面,也是生的補充。」瑪麗死了,格蕾絲生無可戀,加之為躲避惡少的糾纏,格蕾絲找了一個新僱主,遇見了管家南希。她以為對方是第二個瑪麗,未曾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南希卻是僱主的情人,為此深怕格蕾絲的出現令自己失寵,從管家淪落為流落街頭的妓女,所以南希處處對格蕾絲使壞。

嫉妒、刁難導致的矛盾總爆發,南希最終為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喬丹醫生為之感慨:「我在想,女性是否有機會說出他們的所思所想,是否有機會用更為大膽直白的語言,而無需任何人許可。
我想到格蕾絲充滿暴力的童年,以及她年輕時的遭遇,經常被虐待,總是受騷擾。我在想她會因此承受多少壓抑的憤怒……」最終,深深了解格蕾絲的醫生沒有提交報告。或許,正是那些太過凄慘的經歷,令他產生了代入感、無法正視內心的判斷了?不得而知。
優秀作品塑造的人物從來都不是一枝獨秀。《雙面格蕾絲》里的配角就像國產劇《那年花開月正圓》的配角一樣光彩照人,比如格蕾絲的朋友瑪麗·惠特妮。
雖為女僕,但其解放意識甚為強烈,對塵世的諸多不平不公及很多偽善之事,她就像一個觀察家一樣進行了細緻入微、形象直觀的評判,如她對格蕾絲說,「如果你看到了床底下露出一隻腳後跟,最好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他們白天可能是正人君子,晚上就變成了男盜女娼。」「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但格蕾絲卻認為瑪麗說話很粗俗。遺憾的是,看透一切的瑪麗就像晴雯一樣,看不透自己的命運,因此遭遇了巨大的悲劇:在感情上被欺騙,未婚先孕又不能聲張,最後含恨而死。
還有配角喬丹醫生。從劇情看,他是喜歡格蕾絲的。喬丹曾有一些心理活動,幻想自己就住在金尼爾的房子里,格蕾絲是她的女管家兼秘密情婦。然後他質問自己為什麼是情婦——格蕾絲是他想娶的那種女人,「美麗而不輕浮,會理家而不俗氣,舉止樸實,慎重小心,甚至她的鉤織技術一定比菲斯·卡特萊特好。」
劇作塑造的喬丹這個男人,頗像《復活》里的男主聶赫留朵夫:性格溫和但也有些大男子主義;文質彬彬但並不刻薄,再加上他對格蕾絲的性幻想,從中可以看出,其內心多少是有些直男癌癥候的。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喬丹所處的階層,儘管讓他對女性抱有同情之心,但在骨子裡也有著一種玩弄女性的動物性殘存,如在其女房東蕾切爾遭遇丈夫毒打虐待時,他對這個女人產生了深深的同情;但他很快又和蕾切爾做出了風流韻事,不能不說,身為醫生的他,面對要治療的、具有雙重人格的格蕾絲,他很可能也是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人。因此,當他察覺自己無力幫弱者改變命運時,就「拔劍四顧心茫然」了,只好選擇逃避。
有人說,讀書有兩種收穫,一是知道了原來不知道的東西,收穫到的是知識;二是知道了自己原來有但沒有意識到的東西,這些東西被喚醒和激活后,個人因此獲得了生長、開花、結果的機會,這叫智慧。格蕾絲也讀過一些書,所以相對於粗俗的瑪麗來說,她的情感世界是豐富的,其表達是多元而細膩的,如她在心裡告訴醫生她做了一個被子的圖案叫「天堂之樹」,這其實和《聖經》里提到的「生命之樹」和「知識之樹」是一脈相承的。
格蕾絲認為,「生命之果和善惡之果是一樣的,如果你吃了這個果子會死,不吃也會死;如果你吃了樹上的果子,至少死的時候不會傻得不開竅……」
格蕾絲從入獄到出獄再到結婚的經歷,讓她逐漸明白了一個宿命式的規律:無論是怎樣的選擇,她其實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死亡。她相信智慧的力量,所以她只對明白、洞曉其心跡的醫生敞開了心扉。而醫生在首次見她時,給了她一個蘋果,這也是具有象徵意義的——知識之樹上的果實。
電視劇的最後部分,被釋放的格蕾絲縫了一床被子,上面有格蕾絲的監獄睡服,瑪麗的襯裙,南希的粉色洋裝。「這樣,我們三個人都在一起了。」
三個女人,不同的命運,不同的苦難,相同的結局,通過一條具有深刻意味的被子,表露無遺。格蕾絲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後還是要走向死亡的,那麼她和瑪麗、南希這兩個不幸的女人匯聚一起,就代表了一個受難的整體——「千紅一哭」和「萬艷同悲」。
格蕾絲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終於獲得了生存的、生命的智慧,但卻是一種悲涼的、慘淡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