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尋找賈君鵬后的第八年，調侃一切的年輕人們發現了新的狂歡地。
作者｜張一童
在連唱了《我們不一樣》、《帶你去旅行》和《最美情侶》三首歌之後，我的朋友小丁放下了話筒。隨後，她扶著腦袋，大著舌頭，模仿了雄鷹高飛大師的經典台詞，「emmm……，想你想你想我。」
過去的半年時間裡，這樣的模仿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和不同朋友的飯桌上，幾乎成為了必不可少的助興環節。模仿的內容不盡相同，有時是高飛大師的節日祝福、有時是幾個「社會搖」的動作，有時則僅僅是一句「我想要帶你去浪漫的土耳其」。
我和朋友們再一次確認了彼此的「土家軍」身份。這些在北上廣等一線城市讀書和工作的年輕人們顯然並不是快手的垂直用戶，但卻無一例外地通過微博觀看了大量快手視頻，並給了它們一個統一的名字——土味。
微博上的快手世界
快手社會搖一哥牌牌琦
2017年3月，在那篇著名的《殘酷底層物語：一個視頻軟體里的中國農村》發布九個月之後，新浪微博上多了一個新的賬號——「土味挖掘機」。
《殘酷底層物語》讓快手以一種並不體面的方式進入了大眾視野，並被貼上了低俗獵奇的標籤。整個2017年，快手都在試圖扭轉這種刻板印象，無論是內容整改，還是贊助《奔跑吧兄弟》這樣的熱門綜藝，又或是在知乎問題下反覆強調其「記錄世界記錄你」的slogan。
但在微博上，曾經被斥為低俗的快手短視頻，卻以另一種方式受到了年輕人的追捧。「土味挖掘機」批量搬運著快手上的短視頻，這些視頻的轉發數在幾百到幾千之間，合集的轉發則往往過萬。頭部賬號「土味挖掘機」和「土味老爹」的粉絲數都已經接近300萬，除此之外，微博上以土味為關鍵詞，還有十多個粉絲過萬的賬號。
事實上，土味並不是一個新鮮的詞。微博的「中華土味系列」話題下有過數萬條內容，這些內容大多是在吐槽家裝風格和穿著打扮，土味在一開始更像是一種品味判斷，它來自格調鄙視鏈的上游，一切有著濃郁中式鄉土風情的事物都可以被冠上土味的名號。
而這些畫質模糊、製作粗陋的短視頻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在土味的國度里，這些非快手垂直用戶們失去了原有的知識水平和審美標準，放棄了對內容的要求，而醉心於社會搖和土味情景劇，並很快便能哼唱作為背景音樂反覆出現的幾首歌曲，《我們不一樣》正是其中之一。
快手紅人們同樣因此在微博迅速走紅，雄鷹高飛大師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出生於1972年的雄鷹高飛來自皖北農村，高中學歷，在快手直播之前，他的月薪不到3000。在有著裂縫的灰牆前，聲稱自己為世界大同教教主的高飛用帶著濃重皖北口音的普通話念祝福，並為對方「注入能量」，標準的結尾則是那句「emmm……想你想你想我。」
有心者試圖將土味滲透到更為垂直的社區平台。2017年底，起源於鬥魚直播間的「嗨粉」群體開始大規模向B站搬運快手視頻，並和B站原生用戶發成了激烈的衝突。
但他們並非真的快手愛好者。「嗨粉」們以惡搞各大直播平台的主播為樂，在他們眼中，一切都可以被作為「梗」用以調侃和消遣，而用土味滲透B站，正是調侃二次元的一部分。
「嗨粉」們把快手叫做二次元凈土，甚至振振有詞地寫下了原因，「他們做的事看起來就不像現實中有人會去做的，具備各種動漫中的元素，非常二次元；不管批小將舉報多少次，批站審核員依舊過審不刪除，證明官方也認為這很二次元；快手上東北人居多，東北歷史上被日本佔領過，日本是二次元凈土所以東北也是。」
曾經的內涵文化
對李宇春的調侃甚至曾經導致了帝吧和李宇春粉絲間的激烈衝突_圖片源自網路
「嗨粉」們的狂歡很容易讓人想到過去曾在網路盛行過的內涵文化。在十年前，百度貼吧和貓撲這樣的公共社區曾經是內涵文化最重要的聚集地。
按照現任李毅吧吧主英三嘉哥的說法，貼吧文化經歷過四次更替，搜索功能奠定了最初的興趣文化，李宇春等明星粉絲的湧入造就了第二代的粉絲文化，在此之後，由黑人和自黑衍生出的內涵文化主導了貼吧。
內涵文化的核心在於創造一個全新的語境，在這個語境中，一切的人和事物都被解構被消解，並被賦予新的意義，而這種新意義往往同樣沒有涵義。李毅吧曾是內涵文化的高地，甚至被冠以「貼吧盧浮宮」的名號。
李毅本人正是被調侃和內涵的一員，2005年的一次賽后採訪中，李毅向記者表示領先時，應該像亨利一樣把球護起來，這句話在此後被概括為了「我的護球像亨利」，對照「亨利大帝」的稱呼，吧友們稱呼李毅為「李毅大帝」。帝吧隨後也成為了李毅吧的代稱。
被調侃的並非只有李毅一個人，大眾偶像李宇春被冠以了春哥的名號，帝吧吧友喊出了「春哥純爺們，鐵血真漢子」的口號，甚至創作了漫畫《春哥傳》，這部漫畫至今還在有妖氣連載。
從李毅、李宇春這樣的公眾人物，到大狸子這樣的普通吧友，在內涵文化中，他們都是可以被調侃和嘲諷的對象。這種黑與嘲諷並無針對性的惡意，對於內涵文化的追隨者們而言，黑與惡搞是他們彼此文化認同的一部分，至於內涵的對象是誰，可能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在內涵文化的大本營李毅吧和魔獸世界吧，這裡除了李毅和魔獸世界什麼都討論。
此後的十年間，調侃和解構始終在網路文化中佔據著一席之地。鬼畜視頻提供了一種新的表達方式，在重新編輯過的視頻中，說著「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廣西小偷被稱為「竊格瓦拉」，化肥廣告「金坷垃」中的外國人被安上了不同的人設。
這些可以被內涵和惡搞的內容散落在各個平台，天涯的芙蓉姐姐，貼吧的春哥曾哥，相親節目中的羅玉鳳，YY平台走出了MC石頭，鬼畜視頻捧紅了化肥廣告金坷垃，他們有著或多或少的共通性——特點鮮明、有違常規。
快手提供了一個新的平台，三四線城市和廣大農村地區的創作者因而獲得了更多話語權。這些代表著中國鄉鎮文化審美的短視頻有著可循的模式，鮮明的風格和有違網路常規的角色設定。
還有什麼比土味更適合作為內涵的對象呢？
新的狂歡地
高飛大師的標準結尾_圖片來源網路
共同語境正以更快的速度在微博形成。
「土味老爹」和「土味挖掘機」這樣的微博營銷號有意識地引導著粉絲們間的互動。在「土味挖掘機」的評論區里，土味愛好者們親切地稱呼「土味挖掘機」為「土老師」和「土醬」，發布視頻被叫做「交作業」，「土味老爹」則會邀請自己的粉絲點評新的視頻，並鼓勵他們模仿。
共同的語境抽象出了新的意義符號，這些符號形成了一套專屬於「土家軍」的話術。「土家軍」這個自稱同樣來自於對土味視頻內容的解構，無論是喊麥還是社會搖，「X家軍」成為了快手視頻里對大型組織和粉絲群體的固定稱呼，土味愛好者們因此稱呼自己為」土家軍「，「土味挖掘機」還寫下了頗有快手風格的「土家軍宣言」。
和曾經被消解的一切一樣，在熱衷於調侃和惡搞的年輕人眼中，土味成為了一個概念化的詞語，而不只是幾個快手視頻或是某種風格的代稱，當它成為了一種表達工具和表達方式，它變得更容易被模仿，也被賦予了滲透更多大眾圈層的權力。
在《我們不一樣》的音樂聲中，羅志祥最終藉助自拍特效「吃」到了棒棒糖，全黑的屏幕上打出了一行白色的黑體字「相信你自己的能力」，除了拍攝者是一位台灣偶像藝人，這幾乎是一條標準的土味視頻了，這條視頻在微博上的轉發超過了13萬。
2017年的平安夜，林更新的微博發布了一條高飛大師的祝福視頻，屏幕里的高飛大師操著那口熟悉的安徽亳州話，以神奇的語調說著祝福語，「帥哥林更新，聖誕節快樂」，轉發超過了29萬，在此之前，除了快手之外，高飛大師僅僅活躍在微信的小範圍分享里。高飛大師開始出現在越來越多明星的微博中，他祝福吳昕生日快樂，祝願好妹妹樂隊事業長虹。
翔子嗅到了其中的商機，已經有五年微博營銷經驗的他此前還做過非洲小朋友讀中文的生意。他搶注了一個微博號「高飛老師007」，並和另外兩個營銷號達成了一致，共同成為了高飛大師在微博的流量入口。翔子接手后，高飛大師錄製祝福視頻的價格在100元到350元之間，在此之前，他錄製一條視頻的價格僅僅為20元。1月，高飛發布了新的視頻，宣布「本座已經日入千元！」，並有了自己的合伙人。
儘管敏銳地察覺到了可能存在的商機，但事實上，翔子並不能理解年輕人們對高飛大師的追捧。他同樣無法理解的是學生們為什麼願意花上半個月的生活費買一個20秒的祈福視頻，只為了看高飛大師「注入能量」，甚至因此而開心，他把這些歸結為被高飛大師世界大同教的騙錢套路迷惑了。
但是，除了高飛大師本人，有誰會真的認可他的聖主身份呢，花錢請高飛大師為吳昕錄製生日祝福的杜海濤不會，把鼻毛當作他本體的網友們不會，我在餐桌上大笑著模仿經典橋段的同事和朋友們顯然也不會。
他所做的一切都因為被符號化而變得合理。在高飛大師以年輕人為主的微信粉絲群里，高飛本人常常痛罵粉絲，稱他們是「沒出息的東西，滾蛋」，並伴隨著粗口，但這些平日里出口成臟、熱衷噴人的年輕人對此卻表現出了極大的包容度。甚至，每當高飛的粗口語音出現，群里就會掀起一輪複製、粘貼高潮，對於他們而言，這些低素質的辱罵都是高飛大師作為土味符號的一部分，讓他們能像對暗號一樣彼此確認。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自娛自樂的狂歡，對於參與其中的人而言，狂歡的對象是誰，是否有意義，這些都成為了最無關緊要的事情。
2009年7月的一個悶熱中午，百度貼吧魔獸世界吧的首頁上，一個名為「賈君鵬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的空帖橫空出世，在之後的短短5個小時內，超過20萬網友瀏覽了這條空帖，近萬名網友以「賈君鵬媽媽」等不同的虛擬身份回複評論。在移動互聯網尚未被普及的時代，這是第一個在社會大眾中掀起巨大波瀾的網路群體事件，「賈君鵬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也作為當年的流行語出現在各種場合，而這一切僅僅來自於一個沒有內容的空帖。
在尋找賈君鵬后的第八年，面對土味，調侃一切的年輕人們又一次找到了新的狂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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