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摘要:本文發於香港電影號,作者:內陸飛魚。文|內陸飛魚首發:賞味期限電影還在如日中天的80年代中後期,簡單,輕便,片源豐富的未來新貴錄像機、錄像廳就悄悄降臨了。1988年前後,有一天我和小姑上街,看到鎮上靠

本文發於香港電影號, 作者:內陸飛魚。


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 內陸飛魚

首發:賞味期限

電影還在如日中天的80年代中後期,簡單,輕便,片源豐富的未來新貴錄像機、錄像廳就悄悄降臨了。


1988年前後,有一天我和小姑上街,看到鎮上靠近郵電所的一戶民居門庭若市,院子里傳出打打殺殺、刀光劍影的聲音,有人在門口售票,五毛錢一位,大人帶的小孩子免費,小姑帶我進去看新鮮,裡面是搭了涼棚的院壩,人們擠成一團。


座位坐滿了,站著觀看的大人太多,只聞聲,不見影,我扒開密密匝匝的大腿森林,呼吸困難地擠到前面看究竟,大家圍觀的,是一台巨大的桃木色匣子,旁邊擺著正在跳著電子數字的小黑盒子,大匣子的畫面是彩色的,畫質不太好,帶著點點雪花,每一場結束,放映員就從黑色小盒子里抽出一盒書本形狀的東西,重新放進去,大匣子上的畫面就變化了。


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因為是中途觀看,又是人山人海,當天看的什麼內容,已經不記得了,好像有古裝武俠也有現代警匪,毫無疑問的是,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彩色電視機、錄像機。


進去看片前,小姑給我買了一支冰棍,盯著電視上青山綠水,女子青衣水袖,窈窕美麗,飛來飛去運氣自如,一些裝束古怪的人,一些和尚在打來打去,他們說話緩慢有力,抑揚頓挫,太吸引人了,手上的冰棍都忘了咂摸,任由它融化掉。


這個時候,錄像機還是來自沿海地區的奢侈品,小鎮上放映錄像的人來自外鄉,不熟本地情況,也是隔三差五才來,威脅不到電影的影響力。沒過幾年,楊根、宋明發才發現這個東西威力太大了,他們的觀眾快跑光了。


1993年秋天,我去鄉中心完小上五年級,電影放映境況已經是每況愈下,楊根依然懶得去換新片子,轉來轉去放幾部老片,宋明發不再外出,改行擺起地攤,修鞋補鍋什麼的,家裡的露天影院還在勉強維持,往日榮光卻不再,觀眾除了村中一些人,外面人基本很少去關顧。


楊根家就在鄉中心完小隔壁,有一扇南窗開朝學校這邊,賣一些零食、作業本,有時也賣一些多餘的電影海報,五毛到一塊錢一張,我買過胡金銓大導演在大陸拍的新片《畫皮之陰陽法王》的海報,拿回家貼在牆上觀賞,電影才上映不久,新嶄嶄的,很平滑,湊上去聞有油墨清香。


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楊根感覺到了危機,及時轉換經營,把位於鄉鎮府門口的「簡易影院」改裝成錄像室,軟硬體一般,座位是一些石凳,坐下去涼冰冰的很不舒服。開學第二天下晚自習,我就冒著秋雨衝去楊根家錄像廳看熱鬧,才八點半鐘,第二場即將開映,還可以蹭第一場的結尾。彩電高高地擺在土檯子上,四周密密麻麻都是人頭。


我在黑暗中摸索石凳,摸到了一卷錢,一毛,兩毛,五毛,合起來也就三塊多,卻很興奮,可以夠我看四場錄像,或者吃十來個包子,再或者來兩大碗米線。


學校大鐵門十點上鎖,坐在錄像廳心情很緊張,一出神看得囫圇吞棗,沒看完就出來了,緊跑慢跑,回到跳蚤、虱子橫行的集體宿舍,熄了燈,裹著黑乎乎的被褥,心臟還在怦怦跳,冷得渾身發抖,心情還是一片火燒火燎。閉上眼,腦海中自動回放當晚看的內容,慢慢就睡著了。


常有高年級同學繞過保衛崗哨半夜才摸回來,一來二去,才知道男廁所圍牆被好事者做了手腳,抽掉了半截紅磚留有小小支撐點,腳蹬手趴可以翻過牆頭進來,就跟著他們混上了,有幾次險些被抓現行。有些同學看錄像上癮,周末回家借各種名目跟父母要更多零花錢,甚至偷了家裡糧食出來變賣換錢。


在楊根錄像廳看過一部難忘的港片,片名叫《雙面殺手》,說是城市風月場所的妓女接二連三被莫名其妙的虐殺,警察對連環殺手沒有辦法,某一個聰明警察從一個偶爾的細節看到了端倪,原來殺手就在身邊。這是我觀影歷史上最早看到的講人格分裂、連環殺手的片子了,基本上了模仿了希區柯克的著名代表作《驚魂記》。


一度在網上搜索《雙面殺手》的信息,還跟一些錄像廳時代的看片達人探討,想要再次溫習觀摩,卻沒有任何線索。唯一理由是這個片子其實拍得很爛,被大家遺忘了,片商也從沒有發行過DVD。


這是膠片時代很多小成本爛片的命運,匆匆來過這世界,又匆匆被大家遺忘了,即便到了數碼時代,也了無痕迹,似乎蝴蝶來過這世界,就是找不到一絲蹤跡(PS:最近已搜到該片信息,為香港電視電影,名為《禿鷹特警隊之雙面殺手》)。


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武俠片大導演楚原加盟邵氏公司的第一部作品叫《火併》,也是在楊根錄像廳看的。那一天,應該是1994年的農曆六月二十四,彝族一年一度火把節,天氣晴朗,心情一起跟著爽朗,雲貴高原的山地玉米正在迎風抽穗,一望無邊。


約了幾個玩伴去看錄像,第一場不記得了,第二場放的就是《火併》。只覺得故事格局不大,編劇卻邏輯嚴謹,一波三折不斷設置懸念,武打招式剛烈爆裂,場面暴力血腥,驚心動魄,太詭秘了,相比當時電視里正熱播的《白眉大俠》之類的電視武俠片,完全是來自兩個世界的東西。


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楊根的小兒子楊榮虎是我們同班同學,曾有幸被邀請去他家場子里觀影,不過沒放錄像帶,而是放電視,正是唐國強版本的《三國演義》,諸葛亮和王司徒對罵那一段。本來想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結果放電視應付我們,搞得大家很沒趣,就悻悻地離開了。


楊根轉型還是遲了,江湖變了,在他影院旁邊的文化站二樓由余姓主管開的錄像廳,早就門庭若市,紅色木質長椅可靠可卧,每晚新片不斷,尤其是趕集日生意火爆。


文化站錄像廳背街的一面所有窗戶對著鄉中心完小的學生宿舍,隔著十餘米遠,聲音聽得清,只要不拉上厚窗帘,也能看到畫面。我們一批男生蠢蠢欲動,一有錢就想去看新鮮,可惜票價不低,兩到三塊錢,我們一周也就這麼多零花錢。


參加小學畢業考試等成績的暑假,偶然在文化站錄像廳看了所謂「不一樣」的片子,片名叫「唐人街風雲」之類,黑幫、黑拳,華裔、洋人,稀奇古怪的劇情。


炎熱的夏天下午,城外山脈像被燒透了一樣發亮,我和表弟一起走進去,裡面沒有熟人,還是看得面紅耳赤,不知道那些和男友一起進錄像廳的少女是什麼心情,室內光線太亮,藏不住人,大家都綳著一臉的正經,坐姿端正沒有任何小動作。


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也是這時候,在錄像廳第一次接觸到好萊塢動作電影《第一滴血續集》,粗胳膊、粗腿,人猿泰山一樣的史泰龍,冷酷表情,麻利老練的殺人方式,炫目的特種兵武器裝備,熱帶雨林里蠕動著深不見底的危機,熱愛男主角的越南女人,這些都散發著謎一樣的氣息,生猛地吸引了我。


鄉里家庭經濟不錯的同學家也有了私人錄像機,這東西比後來出現的影碟機昂貴多了。


我們的「班花」邱艷,父親是包工頭,據說一年四季走南闖北,是最早致富的一批人,她家是班上第一個有私人錄像機的家庭。


邱艷人長得白皙漂亮,個子高挑,塊頭大,是籃球隊主力,她和楊榮虎經常交換看過的錄像帶,有《陸小鳳》《楚留香》《日月神教》之類港台武俠劇集,大多數同學只有羨慕的份兒。


1993年,小鎮史前錄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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