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昨日,中國保險業發生地震,保監會發布公告稱,安邦保險集團原董事長、總經理吳小暉因涉嫌經濟犯罪,被依法提起公訴。
此事早有徵兆,2017年6月份,中國保監會根據監管工作安排,進駐安邦集團進行調查。隨後的6月14日,安邦集團官網就掛出了吳小暉因個人原因暫不能履職的聲明。彼時,坊間的傳言是「安邦保險董事長吳小暉被抓,因涉騰挪民生銀行千億貸款案」。
據保監會公布的消息,其決定於2018年2月23日起,對安邦集團實施接管,接管期限一年。接管過程中,工作組將積極引入優質社會資本,完成股權重整,保持安邦集團民營性質不變。
短短四年間雄踞中國保險行業第三把交椅,總資產高達2萬億元的安邦集團,即將迎來天翻地覆的巨變。
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安邦
2004年9月13日,在浙江省寧波市海曙區靈橋路255號中寧大廈18樓的會議室里,兩位赫赫有名的人士——58歲的陳毅元帥之子陳小魯、53歲的上海汽車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胡茂元,在此相聚。
兩人作為發起的股東代表,參加了在此舉行的安邦創立大會。彼時的安邦,稱為「安邦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註冊資本5億元。上汽等7家法人單位是發起股東。
這7個股東,除上汽是上海市國資委所轄企業。另外6家,均為民營企業。其中,旅行者主業為汽車銷售,聯通租賃是汽車租賃公司,它們的主要客戶就是上汽。上海標基、浙江標基、浙江中路、嘉興公路,這4家公司的主業則是基礎設施建設。
據工商資料顯示,陳小魯是上海標基、浙江標基、嘉興公路3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並曾經持有浙江中路的部分股權。
而旅行者和聯通租賃則是吳小暉所創辦的公司,吳小暉當時用名「吳光輝」。董事會共有7位董事,來自上汽的兩位:胡茂元,以及上汽副總會計師兼財務部經理劉榕;餘下則是陳小魯、吳光輝、陳萍、姚大鋒、趙虹五人。胡茂元出任安邦的董事長,陳萍為副董事長。
但後來據相關媒體和當事人證實,朱雲來雖然受到邀請但最終並未真正進入安邦董事會。而安邦一直到2014年才更新董事名單的工商信息,去掉朱雲來的名字。
如此星光熠熠的董事和股東陣容,安邦的聲勢自然不小。
在成立的第二年安邦就與上汽的子公司——上海通用汽車公司達成戰略合作協議。取得了上海通用多家4S店,代理銷售車險產品,獲利頗豐。
開業一年,安邦保險的保費就已經突破了10億元,並且開闢了22家經營分支機構,基本覆蓋了全國的主要地區。而要做到這點很不容易,保險業類似銀行,開設分支機構時,一定要得到各地保監局的審批核准,才可以建立。
安邦的沉默,小暉的爆發
即便安邦的先天條件不錯,良好的政商關係,使其一路暢通。但其賴以起家保險業務前幾年只能說發展的還行,並未有太大的傳奇性。
根據中國保監會統計數字,安邦賴以起家的安邦財產保險公司原保費收入在2011年最高時,僅為為71.5億元,行業佔比1.5%,此後年年下滑,到2015年安邦財產保險原保費收入只有52.5億元,行業佔比0.62%,行業排名第17位。
而在人壽保險方面,2010年成立的安邦人壽保險及2010年被安邦收入囊中的和諧健康保險,兩家公司的壽險類合計保費收入只佔行業的1.4%。
安邦真正的傳奇始於2014年,彼時的背景是:2013年11月19日,安邦集團進行重大人事調整。
上汽的胡茂元,不再擔任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長。吳小暉走上台前,一肩挑起法定代表人、董事長、總經理三個職務。
解正林、劉榕、龍永圖3人也退出董事會。聘任孫沛城、王新棣與朱藝成為新的董事,三位新董事,均原任職於中國保監會。且在此期間,隨著安邦財險、安邦養老保險相繼成立,安邦集團至此成為擁有全牌照經營的綜合性保險集團。
吳小暉開始了自己表演。
首先是保費收入,自2014年起,集糰子公司安邦人壽保險的業績開始出現驚人的飛躍,2014年原保費收入達529億元,是2013年13.7億元的將近39倍。而至2015年,安邦旗下三家人身保險公司保費收入都實現巨額增長。安邦人壽的保費收入從2014年的90億元猛增到405億元。
安邦保費收入在2014年突然爆發的原因,在於安邦旗下的壽險類公司(安邦人壽、和諧健康及安邦養老)充分的利用銀行通道激進銷售理財型萬能險產品,快速獲得配置風險資產的槓桿資金,以負債撬動資產端,做大投資和總資產後再在承保端吸引客戶資金流入。
但這種銀行銷售的理財型保險的退保率通常要高出傳統保險產品,且大多期限不超過5年,對保險公司資金的流動性要求要遠高過傳統保險產品。
並且保監會也對不同風險的業務提出不同的註冊資本金的要求,針對「銀保理財型」產品,保監會提出了較高的資本金要求,以保障保險公司的償付能力。這促使安邦在2014年,又做出了另一個驚人之舉。
2014年,安邦連續兩次對自己進行共499億的增資。註冊資本金總額達到了驚人的619億。而第二名的人保集團資本金為424億元,安邦比其多了近200億元。要知道,人保集團是有幾十年歷史的老牌保險集團。第三名的中國平安集團,資本金為182.8億元。
此時安邦經過了7次增資,名義上有39家企業法人股東,多數情況下每個股東持股2%-3%,股權極其分散。並且股東的結構複雜,存在大量隱秘的關聯股東關係,而且都與吳小暉家族及合作夥伴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此密集且數額巨大的增資使得安邦的資金來源引發質疑。
財新曾發文《穿透安邦魔術》就質疑安邦成立大量皮包公司,將資金左手倒右手,虛假注資,引發業界關注。
援引文中例子:
有A、B、C三家公司,其中A公司向B公司投資500萬元進行增資;待B公司增資完后,B公司立刻向C公司投資500萬元進行增資;
待C公司增資完后,C公司又立刻向A公司投資500萬元進行增資,這樣500萬元又回到了A公司,A公司等於一分錢沒出,而A、B、C公司註冊資金都增加了500萬元。
這樣的循環可無限地循環下去,不斷地增加A、B、C的註冊資本。
這種虛假增資行為讓註冊資金、公司總資產等公司基本信息失真,失去其存在的意義。
雖然不知道安邦是不是真的掏錢為自己注資了,但2014年過後,安邦確實變得有「錢」了。
安邦的主業不是保險,而是投資
「我們在哪裡?」
「一切文明的焦點——華爾道夫酒店。」
這句台詞,出自電影《聞香識女人》。阿爾帕西諾主演的這部電影,有一半的場景都在華爾道夫酒店拍攝。而他出演的另一部經典之作《教父》,也在這裡取景。
1897年,李鴻章訪美時就住的是該酒店的舊址,宋美齡也在這裡住過;美國總統胡佛在這兒住過30年,二戰結束后,英美法蘇的代表在這兒簽《世界和平協議》……
而這座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酒店,被安邦2015年初以19.5億美元(約合120億元)從希爾頓手中接盤。
從2014年至今安邦還以2.2億歐元(約合20億元)收購比利時FIDEA保險公司;以2.19億歐元(約合16.3億元)收購比利時德爾塔·勞埃德銀行(DeltaLloyd)100%股權。
海外大舉擴張后,安邦系海外資產迅速膨脹。以安邦人壽為例,截至2016 年年底,安邦人壽總資產達到1.45萬億元,其中海外保險資產達9000多億元,佔總資產比例超60%。可以想象,這在後來越過了多少監管的紅線。
除了海外,安邦系也頻頻舉牌國內市場。自2014年11月28日到2015年1月,僅兩個月時間,「安邦系」在二級市場上狂掃民生銀行股票,用逾170億元資金12次進場,攬下民生銀行17.16%的股份,迄今仍是其第一大股東。
安邦還曾在寶萬之爭時伺機入場,最後佔據了第四大股東的位置。
「投資收益」成了安邦集團各公司利潤表上的另一重要營業收入來源,根據安邦各公司的報表,投資收益分別占安邦財險2014年、2015年營業收入的74%和60%,和諧健康保險2013年、2014年營業收入的113%和82%,及安邦人壽2013年-2015年營業收入的18%-25%。
而巨額的投資收益又促使安邦能發行更多類型,回報率極高的保險理財產品,吸引更多保費。由此,安邦從一個傳統的保險公司,逐漸過渡到集投資、保險、銀行等一體的全業務金融帝國。
但是不差錢的安邦有兩次失敗的競購。2015年針對喜達屋酒店集團140億美元的高調競購,突然放棄;
2015年宣布收購美國信保人壽(Fidelity & Guaranty Life)持續一年多后也遭放棄,這兩次競購失敗都有一個共同因素:
安邦無法滿足美國當地金融服務局對其股東結構和實際控制人的披露要求。
即便外界對安邦猶如迷魂陣一樣的股權架構剪不斷理還亂,但由此也可隱隱覺察到其所隱藏的巨大危機。
吳小暉被提起公訴的結果並不令人意外,畢竟早有預兆,結果也只是時間問題。但是保監會直接接管涉事企業一年,這個舉動還是較為罕見的。
根據《保險法》144條的說明,出現監督管理機構接管,一般說明保險公司償付能力已經出現了問題。
從去年6月悄然帶走吳小暉,到如今直接宣布接管安邦,保監會此次行動連貫且果決。
保險業終究應該姓「保」不姓「險」。但除了安邦系,還有幾大險資活躍於近幾年的資本市場。
如寶能系、生命系、陽光保險系、國華人壽系。在近三年的資本併購案中,時常出現這幾大資本系的身影,而他們併購的資金來源也多為長債短投的萬能險。
2016年四季度起保監會連續發文開始限制保險公司中短存續期產品的比例,並要求在一定時間內逐漸降低比重。后又開始加強保險資金的投資,降低權益類投資的佔比。
很多人會覺得自己長袖善舞,但卻只不過在刀尖上跳舞。你看,龐大如安邦,硬如吳小暉,傾塌也不過是在一瞬間。
但小暉涼涼了,可手中依然握有大量優質的安邦只不過是迎來下半場。剔除一隻「壞老鼠」,安邦依舊是社會主義的好資產。
誰將入主,大戲還待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