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書法才算好

書法這門藝術,真的是非常的特別。它是從具象中孵化出來的,卻始終恆守著抽象的本質。以抽象傳聲會意,以抽象表達見識,以抽象抒情,以抽象營造它的哲學和美學的境界。

而且這種精神場,也是最中國最傳統的。它與中國的歷史、與中國的思想文化,是血脈相承,魚水難分的。它與撫琴、焚香、插花、掛畫、品茗、賞古,這些雅事,常常是相關相聯,又若即若離。彷彿高天浮雲,恍若鏡花水月。很難想象,一個對書法藝術毫無興趣和理解的人,會真正認識和喜愛中國文化。

什麼樣的書法才算好(書法是最中國的)

浮生若夢。我經常只是在與藝術的親近中,感覺到一點生存的意義和樂趣,感受到一點存在。而諸般雅事之中,書法始終是一個魂。它的墨色、點畫、線條,它的或疾或徐,它的顧盼照應,它的淡泊從容和旁枝逸出,幾乎對應了世間一切的美和機巧。它令繪畫或沉靜或飛揚,它令香煙裊娜如篆,它讓花枝正欹有致,它讓古物有了生命,讓茶水有了禪味。它總是欲說還休,卻明眸善睞,道出人生的無限風光和難言的禪機。

從古至今,多少高人雅士的豐沛情懷,在字中寄託。它們也許更多的只是在不經意中寫出,卻透露了此人或剛或柔,或方正或散淡,或平和或奇譎的內心。歷經百年千年,依然散發出風雅氣息、別樣情懷。點畫之間,百媚叢生;俯仰之外,千古風流。所以讀帖臨帖,是與古人對話,與雅士交心。生命的瑰麗和虛無,早有智者歷盡參透。各種心事如花,在眼前燦爛一片。性相近者,有知遇之恩知音之樂,相見恨晚見猶未晚;習相遠者,如賞奇文如聞異香,其驚喜無從以言語道。

寫字之樂,如魚游之樂,鳥飛之樂,花開之樂,草長之樂,風舞之樂,雲流之樂,琴鳴之樂,竹響之樂,潮湧之樂,石頭沉默之樂。

只有當書寫作為性情的揮灑和流露,審美之鳥,才會入林。林中靜謐,鳥鳴山更幽。這時候,書法的可能性,也就變得紛紜與廣闊。這是因為,人性本善,性情卻各相異。即使是最規範的館閣體,也會因秉性、氣質的不同,而在規矩中展現各不相同的情緒和趣味。對於古人來說如此,對今人而言更是如此。古往今來,概莫能外。

因此任何形式的書寫,可以被稱之為書法者,都當以洋溢個性化的趣味為上。這也是書法在毛筆被其他書寫工具徹底取代的時代尚能頑強存在的唯一理由。墨色的深淺,線條的徐疾,空曠與緊密,張揚與內斂,淡然處淡然,幽深處幽深。心手相連。彷彿吟誦,比如放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小橋流水人家。就我個人而言,寫毛筆字就是一種審美活動,一種情緒的表達與釋放,一種沉靜,一種梳理,一種休閑娛樂。當然,也會是逃避和自我放逐。

然而書法的現狀,其實是並不能令人樂觀和滿意的。雖然鍵盤正在取代傳統的書寫工具,但是,毛筆的生產和消費,仍然呈現出供求兩旺的大躍進局面。包括少年兒童和老幹部在內的無數中華好兒女,揮豪如揮霍,形勢一片大好。但是,同時我們也看到,性情和性靈,卻眾里尋它不得,燈火闌珊處也沒影兒。傳統的書寫功能消失,個性和天趣的表達,也終於淹沒在專業的學習和訓練中了。

幾前年北京嘉德春拍,搞了一個「文心磊落」的專場。專拍中國現當代文人書畫。巴金、靳以、朱自清、俞平伯、何其芳、周作人、艾青、冰心,這些人也是書法家嗎?好像從來都沒人把他們的字當作書法來看啊!但是他們的字,卻有著很強的辨識度。而且,這些字,無不帶有各自鮮明的個性。它們是獨一的,烙著書寫者獨特的生命印記――他們的學識修養、他們生命的絢爛和滄桑、他們的狂放和恬靜、他們的愛恨喜樂、他們的性靈和趣味。字已不再單純是字,而是他們生命的流星、春花、火焰和舞蹈。他們讓書寫變得豐饒多姿、水肥草美。他們的點畫和線條,雖不完美,卻生動爛漫,如美人之態,沒有經典的五官和標準的三圍,卻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令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什麼樣的書法才算好(魯迅書法)

至於什麼樣的字才是好字,我是這樣想的:有特點、有情趣、不固定、多變化,天真稚拙、心手相連。

書法和文學作為藝術,許多時候好像是有一些相似處。那就是,它似乎始終都顯得不是那麼「純粹」。我的意思是,它的技術性,在書法藝術家那裡,其實往往顯得並不是那麼的重要。換句話說,還是以文學作類比,語言準確,沒有病句,不寫錯字,這固然是一個寫作者所必須具備的素質,但是,卻遠不能成就一位好作家。書法也是這樣。把字寫到一種特別的境界,顯然不是常人所能達到。見識、學養、心胸、趣味,以及人生觀、世界觀,許多先天和後天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就像黑暗泥土裡那些根須,在看不見的世界里沉默著,無聲地歌唱著。它們往深處扎,向廣闊處伸展。從而令地面上的枝幹,越來越粗壯,越來越高大。令葉子肥闊翠綠,令花兒縱情開放,令果實飽滿芳香,幾乎要壓垮了樹枝。

什麼樣的書法才算好(筆者的字)

原標題:《所謂書法》

← 返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