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伯超(四川樂山人 2010年海南大學畢業 紀錄片導演)
大爺爺
像我們這樣子的人,活著已經沒有啥子意思了。遭罪!
在潘姓表老爺69歲的生日宴會上,我83歲的大爺爺冷不丁來這麼一句。
說完吐了一口,唾沫掛在嘴唇上,順著下巴滴到胸口。
今天,是丁酉年農曆臘月廿四,離過年還有六天。這裡是四川省樂山市犍為縣孝姑鎮田佳村七組。
在另一個不錯的天氣里,大爺爺拄著拐杖去趕了一回集,看了點小病,花了些老年補助的錢,拿了幾帖處方葯。回來的路上有人免費給老人家掏耳朵,反正也不花錢,就讓他們給搞了一下。嗯,果然不花錢。但,眼睛,哎……補助不夠啊!
嘎唧一聲,他艱難的坐到了塑料凳子上,拐杖就那樣隨意的丟在腳下。我用手機給他拍了一段錄像,放大遞到他的眼前,連嘗試都放棄了,他直接告訴我結論:看不見。我說放大了呢,他說還是看不見。畫面里的大爺爺笑的是那麼慈祥。
大爺爺他顫抖的右手不利索地夾著筷子,示意我幫他夾菜的時候,口氣裡帶著有些耐人尋味的羞澀。周圍是朝氣蓬勃的歡聲笑語,對面的姑娘剛滿十六,她旁邊的妹妹雀躍著稱自己馬上就13啦。有的人為成長而興奮,而我們,只盼著時間能凍住。這是年輕與健康的宴席,他暗自退回了自己那沒有外界刺激的安樂窩。略帶一絲不屑:老子也曾年輕過!
酒過三巡,我托著麻痹的身體路過,看到一個側影,躺在客廳門口的大靠背椅上,紋絲不動,靜謐的只剩下空氣流動的聲響。我想,那呼吸還在。
年三十的那天中午,這個呼吸因為捨不得扔掉一條死魚,下廚時差點燒掉了房子。
正月初二的那天下午,這個呼吸在屋子外面的坎上掄起鋤頭費勁的鋤地。
……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以前,太公逃避國軍抓壯丁至此,與太婆育有三男一女。老七是那一女,嫁到了岷江河的另一邊。老幺嗜酒如命,十多年前外出,至今未歸,一醉方休了。老大就是他,一生未娶,當然也曾有過一段美妙的愛情,但有始無終。老二,是我的親爺爺,他和奶奶還渾身都是勁。
爺爺
吃生日宴的那天,我問爺爺jie(去)不jie(去),他說,不jie(去)。他要在家裡宰豬草。
原本可以絕緣(老繭)的雙手,已凍的皮開肉綻,縫裡嵌著黑糊糊的泥。左手抓著發黃的油菜葉子,右手握著鋒利光亮的豬草刀,非常嫻熟的宰下去,儘管已是黃昏,他也沒有打算要開燈。刀口最近的時候,離左手的距離不到0.5毫米。每宰一刀,他的額頭上就多出一道深深的皺紋。抬頭的瞬間,可以看到他溝壑交錯的臉――這記錄了他一生宰過的豬草。旁邊是拖地布一樣的洗臉帕,衣架上是遮羞都有些困難的破內褲。別哭,我們提倡正能量。這不就是課本上講的節儉嗎?而且他還兼具了勤勞!
下面就應該是艱苦和樸素了。
我看到他握著四根白舒舒的大蔥,隨意的剁成小段段,加了一些鹽,筷子攪拌幾下,這就是中午菜了――大蔥沙拉。我想提醒他說何苦麻煩,你打一碟子鹽放桌上,手握大蔥直接蘸鹽嚼著吃就可以了,效果是一樣的。但我卻沒想到生火給他打一碗雞蛋湯,起碼可以暖暖胃,只是提醒他更簡單的吃法。
是日夜裡,他就感冒了,總是咳嗽。他堅信黃姜炒雞蛋就可以解決問題,而勿需找醫生對症下藥。只要是他認定了的事情,沒有人能勸得動。
養豬
家裡的母豬剛生了一窩小豬,有17個崽,上一窩是15個(正常情況下,母豬可是只有十二個奶的)。
我妹妹結婚的時候,我還見過15個豬崽憨態可掬的樣子,lulu……幾聲,它們就蜂擁而至,以為你是要給它們餵奶。現在,已經半大,餓了就排山倒海的叫喚,討厭至極,讓人心煩。正月初一的那天,其中的三頭,被另外的某幾頭咬掉了尾巴,糊了一地的血。奶奶為此憂心忡忡,她說那不是什麼好兆頭。
再過三兩個月,它們就可以出欄變現了。辛苦半年,能換回包括成本在內的三萬左右的人民幣,和三個勞動力一身的精疲力竭。一頭豬的利潤,只不過是一局橋牌的輸贏。
養豬,是我爸爸發起的,主要由奶奶餵養,爺爺備料。大約是在5年前,奶奶割牛草摔傷了胳膊,之後就賣掉了牛,然後,爸爸擴大了豬的生產線,現在還在擴大。多少,也受到了我三姑父的刺激,他在另外一個鎮上辦了一個中小型的家庭養豬場。兄弟間較著勁呢,嘴上不說,但癥狀可見一斑。
我調侃說姑父把我三姑背都累駝了,養豬到底有什麼好!他說我們土地貧瘠,又不方便外出打工,老子不養豬,哪裡來的錢。我說你可以開飯館啊!他說,日你媽,開飯館比養豬還累。我說,你耍不來啊!他撇了我一眼,我媽也撇了我一眼。
但就始終沒有開過口,讓我帶錢回來給他們花。連暗示一下都沒有!
我爹人好心善脾氣怪,做事沒有耐煩心。他這輩子做成過的事情,還真是數不出來幾件,幸虧有爺爺奶奶襯底,這家還能風雨不摧。
現在養豬不像以前那麼辛苦,都是種植和野生,光備料就累的夠嗆。爸爸用摩托把豬飼料載回家裡,摻和著爺爺奶奶收割來的莊稼和野草一起餵食。壓縮成本,擴充數量,提高產能,不然都是要虧本的。錢到底是誰賺走了,反正你不能怪罪賣豬飼料的人。
奶奶說:我就再幫你們you(幹活)幾年嘛!
她今年74。
爺爺比她大,今年81。
大爺爺說:你爺爺奶奶都還動得!
在那副病怏怏的身體裡面,裝著一個沉重傷感而凄涼的艷羨。
我想,他們是要長命百歲的,不然天理何在!
爺爺、奶奶的手爸爸
爸爸處理完家裡的事情,就要載著爺爺備好的菜回到10里地外的鎮上,第二天,他還得賣豆花兒飯。4點起床,豆花兒下鍋,之後,他要回到家裡把爺爺接出來賣菜。那是爺爺的副業,每個月到鎮上十來次,每次賣個百八十塊。十多年下來,攢下了我們的家底。
爸爸在外務工的那些年,他是肩挑背扛走過來的。現在,我們已經無法阻止他的賣菜事業了,這已經成為了他日常里的必須。就像廣場上的大媽,她們寄情於舞蹈,我的爺爺,寄情於賣菜。他的舞台,是農貿市場,背景音樂,都是即興,比起那些妖艷的舞曲,這個才叫檔次!
爸爸把爺爺接出來之後,繼續賣豆花兒飯。一碗豆花兒5元,酒1元1兩,香腸腌肉3.5元1兩,粉蒸豬肉2元1兩,粉蒸牛羊肉4元1兩,粉蒸肥腸2.5元1兩,炒素菜1盤5元起,炒肉1盤10元起,素菜湯1碗5元起,肉湯1碗10元起……吃豆花兒,飯免費,其他項目每人1元飯錢。
鎮上有二十多家飯館,賣豆花兒的,有八家。爸爸告訴我說,上個月賣了一萬,純利潤。舀了多少碗豆花兒,刷了多少個盤子,都只是不再重要的數字,因為老子他臉上洋溢著滿足。反正力氣這個東西又看不見,等於是不費本錢,用完了,還可以吃回來。這是個很簡單的邏輯!
媽媽
媽媽姓袁,她從岷江河的另一邊嫁過來,跟姑婆是同一個村的,這就剛好跟嫁了個姑婆過去扯平了。在長期的家庭政治的博弈過程中,媽媽一直處於劣勢,但又始終不甘的為自己爭取有利的姿態。
五年前結束在成都的務工,準備返鄉的時候,媽媽的條件是要住在鎮上,開一個茶館。我覺得這樣挺好,兩輩人能相互照應,但又互留空間,減少摩擦,同時也有個營生。而爸爸就被撕成了兩半,上午鎮上,下午家裡。一邊老婆,一邊爹媽。男人嘛,你吃點苦是應該的。
後來茶館開著開著就開成了豆花兒飯館。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談什麼初心不改,那是雞湯喝多了之後的筋攣,建議大家少看,別裝。騙人是要遭報應的。
飯館里的畫風是這樣的:一個做生意的女子恬靜的吃著自己碗里的豆花兒飯,一個殺豬的男子生猛的插入,你吃ji兒哦(髒話)――姨妹兒的玩笑你也開――呵呵。
這真的跟文明無關,我們就是這麼五彩斑斕。
大家都說媽媽有經濟頭腦,但我看她除了愛貪5毛錢的小便宜,以及攢私房錢以外,並沒有太多突出的特點。我想,她一定非常的缺乏安全感。在這一點上,我跟她很像。我是說,缺乏安全感。
媽媽上次四姑跟我說:你爺爺奶奶沒有老,你媽媽老了!
媽媽確診為脾臟腫脹,自身免疫系統肝硬化。
我不知道留給她的還有多少時間,她也從來不提自己的病況,只是不斷的努力賺錢,然後花去一部分吃藥調理。大部分的,積累起來,存進銀行。
她很希望我能早日完婚,但她也深深的知道,我要過的日子,不能成為他們的複製。況且,那是一個並非正面的案例,當然,這也是極具教育意義的。
一時難以啟齒,媽媽只能埋頭拚命苦幹,並默默擦去自己鼻孔里悄然而至的鼻血。
這樣的生命應該是有質量的。
爺爺告訴妹妹說:你哥哥還沒有結婚的嘛!
我想他們都還有個盼頭。人是為信念而活著的。
可是生命,卻在時間裡靜靜流淌。
我們都已所剩無幾!
【王小妮推薦語】
六、七年來,不斷有陌生人來跟我問鄧伯超,因為他多次出現在《上課記》里。
最近,他剛完成了一部85分鐘的定格動畫,片名叫《豬公的骰子》。據他說,這個動畫「賦予諸多材料以生命,要改變你對生命的認知」。
這用掉他將近兩年的時間。接下來他準備做一個關於家和安全感的故事,現在在寫劇本。
在告訴我這些的時候,他還感慨時間的流淌,他說:人的一生太短暫了,沒有多少時間給我去揮霍了。
臘月二十三,他回到老家過年,隨後,發來他在家鄉的故事。
鄧伯超還是鄧伯超,他的文字依舊滿是畫面和動感,是親人們在最普通生活里的糾結和無奈。
誰能衝破時間流淌所帶來的推搡裹挾呢,我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