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播放什麼歌

如果你錯過了我坐的那班火車

你應明白我已離開

你可以聽見

一百英裡外飄來的汽笛

一百英里,一百英里

一百英里,一百英里

你可以聽見一百英裡外飄來的汽笛

多少年後,我才知道這是美國民謠《五百里》(500 Miles)的歌詞。

青蔥歲月,我和同學們乘著火車離開生活多年的京城時還不知道火車會把我們帶到哪裡。一百里,二百里,五百里,鋥亮的鐵軌永不交叉地鋪展著,火車突突地冒著白煙,鳴著決絕的汽笛,帶著成百上千少男少女,呼嘯遠去。

車還沒有到丰台,剛才還是哭聲一片的站台,此刻的車廂里卻熱鬧非凡。說笑的,打撲克牌的,吃東西的,懵懂無知的少年迅疾回到了自己的青春場。四五十年後,遠離家園的疏離,不知要去多遠的遠方的迷茫早已成為過去不知為何,聽到這首《五百里》竟然淚流滿面。

火車上播放什麼歌資料圖:1969年北京火車站,知青奔赴陝北插隊落戶

多少個一百里開外,那些白煙和汽笛,那些風景、樹木、人和物都像車窗里的倒影般消逝。就像米沃什所言,「甚至那些曾經活過的人的記憶也在消亡,只有很少幾個人會保留他們關於最親密的親戚和朋友的記憶,但即使在這些人的意識里,面孔、手勢和話語也在逐漸消逝」。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之交,每逢春節過後或者再晚些時候,照例是我們返回農村的日子,一旦大地回暖就要開始春耕播種。臨行前的叮嚀一遍又一遍,手提包裝得滿滿的。除了糖果點心以外,北京知青會帶著一大瓶炸好的黃醬,上海知青則是一大罐豬油。除了吃的,還要帶衣物鞋襪生活用品,恨不能帶夠大半年的東西。

晚走的同學會去北京火車站送行,幫助拿包裹之類的東西。長安街的夜晚街上人很少,偶有幾輛大鏈套自行車的轉鈴叮鈴鈴響起,送行的知青飛馳而過。春種秋收一年過去,便又到了返城的日子,這回該是知青們惦記著給家裡捎東西。我們所在的黑龍江建設兵團的土特產是大豆,芸豆,土豆(東北土豆比北京的白薯還要大),其他沒有什麼稀罕。

帶得多的時候有五六個手提包,手提肩背,好像長途販運。一般都是結伴上車,分工合作。車門一開,身強力壯、能擠會擠的男知青一馬當先,搶先擠上去就近打開車窗,車下的人把捎帶的手提包從車窗塞進去,然後人託人、人拉人,一個個爬進車窗鑽進車廂。沒有座位的立刻詢問周圍乘客有沒有近處下車的,提前預約,先下手為強把座佔下。實在找不著座位的,就鑽到長座位下面頭朝里睡下,經常是一覺睡到天亮。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從北京開出的列車,車廂里都要播放《東方紅》,返回北京進站前要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據說是鐵路部門的規定,但誰也沒見過文件。火車一開,《東方紅》的音樂自然就從車廂喇叭里傳出來,這意味著再次回家要等一年,聽得人心煩也沒人敢吱聲。相反,《大海航行靠舵手》成了北京知青愛聽的曲子,因為只要這個曲調一響就意味著馬上就要進北京站了。

進行曲的速度十分適合行駛的列車,只要火車沒完全進站,它就一遍一遍響個沒完。高亢嘹亮的管弦樂,給人一種「凱旋」的感覺。知青第一次返家探親時心情最複雜,即將重逢的欣喜中帶著苦中作樂的酸澀。誰都知道,短短的探親假后還得返回農村。那個時候都號召紮根農村,沒人知道要在他鄉異地待多久。隨著火車的開出與返回,我們的心情也就隨之失落與興奮。久而久之,這兩支曲子便成了回家與離家的符號,自然也就成了一種儀式曲。

火車上播放什麼歌資料圖:知青乘車證

很多年中,除了通信以外,火車成了知青連接家與邊遠農村的紐帶。無論是北去還是南歸的夜車裡,對面列車急速駛來的燈光讓人難以入睡,千篇一律的「咣當,咣當」鐵軌的撞擊,總帶有幾分思念與孤寂。每次回家火車進北京站的那一刻,都希望是最後一次聽到《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樣的話,生活就會永遠地「定格」在家裡。

作為時代的漂泊者,無人可以把握自己的命運。於是在《東方紅》與《大海航行靠舵手》之間,我們不斷地出發與到達,告別與重逢,確定與未知。我們無法擺脫這些音樂的追逐與紛擾,無論我們願意與否,它們都會在上車和下車時進入我們的耳鼓。即便是在農村,除了樣板戲和鼓動幹勁兒的歌曲,也很難聽到其他的音樂。「無論人願意與否,人總是處在聲音世界的某一圈子裡,因為人無法做到不聽,因此人總是處於被聲音籠罩的狀態」,這就是京特・安德森所說的無處不在的「聲音之繩」。

直到有消息確認返回北京的那一天,最後一次坐上齊齊哈爾到北京的火車,我們才告別了上山下鄉的歲月。記得那是個冬天,當火車駛入北京站,最後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播放顯得格外隆重,至此,流浪的青春腳步才停了下來。

1978年後,我們的「火車之歌」所負載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接下來便是盡人皆知的30年大變局的肇始。人們的個人生活也悄然發生了改變。曾經的歌曲成了塵封的往事。新的火車之旅換了新歌曲,北往南來的乘客有了新的生活。

火車上播放什麼歌電影《高考1977》海報

我的一個杭州朋友1980年代初期在皖南當兵,說到乘火車的時光,他只記得一個歌曲,名字叫《的的喀喀湖》。他清楚地記得,演唱者是當時走紅的上海歌唱家田鳴。歌中有這樣幾句讓他記憶深刻:「我什麼都不關心,我什麼都不想,我只要清晨的一杯咖啡。」

新時代的的列車把往昔拋在了歷史的隧道,曾幾何時那些的震天動地的音樂也成了昨日的喧囂。普通的人要過平常的日子,不想早上起來向誰請示,晚上掌燈十分向誰彙報。他們所關心的是自己的心情,只要晴明的早上有一杯沁著香氣的咖啡。遊子已然歸鄉,夜深人靜時分不再有火車的「咣當」聲和特殊的晨昏曲儀式,廣播電台也更換了節目表,調幅調頻立體聲把我們的耳朵調整到別樣的頻道。

原標題:《那些年的火車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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