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綜合的大眾文藝表演形式中,人們很歡迎的是「小品」了,但好多年來,人們最普遍失望的也是小品。有人曾提出,小品「如今卻面臨乏味、老化和媚俗的困境,走出困境的關鍵在於找到和今天觀眾的契合點,不做市場的奴隸,而做市場的主人」。其實,「不做市場的奴隸」是一句空話。什麼是大眾文化的文藝表演市場呢?不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廣大觀眾嗎?
小品《賣拐》劇照小品之所以是不自由的奴隸,之所以找不到與今天老百姓觀眾的契合點,不是因為市場的作用,而恰恰是因為受制於別的外來力量,這才無視了觀眾的需要和期待。小品為什麼不能成為自己的主人,原因是大家都明白的。無視事實,顧左右而言它的所謂「文化評論」故意不點中要害,欲言又止,與它評論的小品簡直就是難兄難弟。
2015年2月16日,《光明日報》發表的《期待反腐相聲讓相聲重現諷刺本色》一文說,「相聲本是諷刺的藝術,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相聲作品,多以諷刺見長,如馬季的《宇宙牌香煙》,牛群的《巧立名目》,姜昆的《電梯奇遇》等等,都是對社會一些醜惡現象的嘲諷與批判,並諷刺了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等政府工作中存在的作風弊病,可謂入木三分,因此受到了群眾的歡迎與業界的肯定。」
單口相聲《宇宙牌香煙》劇照文章接著說,「但近年來在各類各級舞台上,以及各種綜藝晚會上,我們都鮮見令人眼前一亮的相聲作品,尤其是四平八穩的舞台上,相聲作品多缺乏內涵,不痛不癢。為相聲創作人為設置了許多禁區,迴避矛盾,迴避現實,遠離人民群眾普遍關心的社會熱點,只拿些不疼不癢的問題開刀,讓人笑得勉強,即使是諷刺也是隔靴搔癢,導致相聲藝術的式微,很大程度上正是源於諷刺功能的退化」。文章說的雖然是相聲,但也完全適用於文藝表演的幽默小品。
中國小品所受到的掣肘從它的稱謂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小品經常被稱為「文字類」或「語言類」表演。它的社會功能在這樣的稱謂中被有意無意地淡化和取消了。小品應該是「幽默小品」,小品的主要特徵是幽默而不是文字或語言。
許多文字類或語言類的文藝表演(如評書、評彈、說唱、說故事)與小品的一個重要區別正在於小品必須有幽默(這與相聲相似),而其他的則不然。如果小品不能以它的幽默引大多數觀眾發笑,那它就失敗了,如果看了這小品,誰都不覺得好笑,那它乾脆就甭演了。
小品引人發笑,但對同一個小品有的人覺得好笑,有的人不覺得好笑,那又是怎麼回事呢?人們看小品笑與不笑,取決於兩個互為聯繫的條件。第一,是否覺得「有趣」;第二,是否覺得「有意思」。不同的人對一個小品的「意思」會有不同的看法(當然也有人根本就不在乎),某些人覺得有意思的,其他一些人可能覺得沒意思。但是,不管人們怎麼看待「意思」,「有意思」都是「有趣」(好笑)的前提。「沒意思」會讓人覺得厭煩、討厭和無聊,自然也就無趣,笑不起來。人們對文藝表演的小品節目不滿意,就是因為覺得沒意思,不好笑。不好笑是審美失望,而沒意思則是對審美失望的認知解釋。
幽默小品的「意思」可以分為三種,可以分別從幽默的三種主要功能得到解釋:批評「乖訛」(incongruity)、表現「優越」(superiority)、尋求「紓解」(relief)。每一種功能都指向幽默的一種特定意思,三種意思並不相互排斥,而只是側重有所不同。
幽默的第一個功能與「乖訛」有關。哲學家康德是第一個從「乖訛」來為可笑(幽默)下定義的,他在《判斷力批判》中說,這種可笑來自「從期待到期待落空的突然轉變」。黑格爾認為,任何一個本質和現象的對比,或目的和手段的對比,如果出現矛盾和不協調,而導致這種現象發生自我否定,這樣的情況就會變得很可笑。人們乖訛的反應包括感覺到滑稽、荒唐和可笑,以及有對它進行諷刺、嘲笑、戲仿、惡搞、挖苦、嘲弄的衝動。
如果小品里出現那種人前談高尚,人後干下流的內容,相信一定會引入發笑。這種笑發生於人們對乖訛的察覺和鄙夷。幽默小品經常以生活和制度中荒誕、滑稽、自相矛盾的現象和人物為靶子,所以也被稱為「諷刺小品」,其社會功能是批評。
諷刺貪腐的小品《牛大叔提干》劇照幽默的批評同時包含「嘲笑」(ridicule)和「非議」(admonishment),這二者也是一切其他批判性幽默藝術的關鍵因素。乖訛針對的往往不是普通人,而是有身份地位的大人物和精英權貴。他們表面上道貌岸然,實質上自私冷酷,他們的虛偽、偽善、狡詐和其中一些人的「雷人雷語」,都是諷刺作品最能讓公民觀眾覺得有意思的內容。2015年的一個央視節目以兩個反腐相聲壓軸,可見對觀眾期待幽默諷刺文藝有怎樣的內容是知道的。作品創作者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的。
幽默的第二個功能是讓人有意無意地體會到自己的優越。柏拉圖在《斐萊布篇》(Philebus)里說,人的滑稽感是一種「混合著快樂和痛苦的惡意樂趣」,它讓人們對弱者身上的愚蠢感到好笑。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持相似的看法,他認為,悲劇表現的是比一般人優秀的人物,而喜劇則讓我們看到在德行或其他方面不如我們的人物,我們因此而看不起他們。因此,「滑稽是一種失敗或醜惡,這種失敗或醜惡被糟踐了也不會令人痛苦」。
17世紀思想家霍布斯更是直截了當地指出,笑是「一種突然出現的榮耀感,產生於我們與別人的弱點或與先前自我的比較」。嘲笑他人的缺點和蔑視他人的弱點,這能讓人們找到良好的自我感覺,提升自尊。以弱者、弱勢群體,還有身體高矮、性傾向、口音特徵等為靶子的小品在觀眾那裡誘發的就是這種自覺優越、自以為是的笑。
2014年有一個小品《擾民了你》,它的靶子是三個可憐蟲的小人物:一個是老在害怕女友會與自己分手的廚子,一個是希望有一天能走好運的潦倒歌手,另一個是靠耍嘴皮子混飯吃的售房經紀人。還有一個尖嘴薄舌的房東老太太,先是不住地挖苦嘲笑他們,後來又突然對他們大發慈悲,讚賞他們有不斷「勵志追夢」的志向。
與伶牙俐齒、刻薄傲慢的房東老太太相比,這三個可憐蟲都顯得特別愚蠢。觀眾跟著這樣的小品笑,往往不意識到它的審美陷阱――利用觀眾的笑來引誘他們認同老太太,而非同情三位年輕人。
《擾民了你》劇照幽默的第三個功能是用笑來釋放壓抑的情緒。弗洛伊德在《機智及其與無意識的關係》中指出,幽默、機智、戲劇感這三種精神能量可轉化為笑,而笑又可以分為「有意」和「無意」兩種。有意的笑產生於人們強烈的性衝動和攻擊性衝動。用「性幽默」(笑話、暗示、詬言詈詞)來攻擊或侮辱,一方因情緒宣洩而得到樂趣和滿足(大笑),另一方則受到傷害和打擊(大怒),也能引起一些旁觀者的附和笑聲。
無意的玩笑則很少具有清晰的情緒影響,僅能誘發微笑或傻笑。今天,性玩笑受到社會規範的限制,但在幽默小品中並沒有消失,最常見的是夫妻或情侶關係中的妒嫉和猜疑(以為有外遇)。紓解壓力的小品或玩笑是一種遊戲和消遣,它能讓人輕鬆、減輕壓力、降低平時的緊張程度。不少人把文藝表演本身看作這樣一種遊戲和消遣。他們閑著也是閑著,看錶演無非是圖一樂,所以不管小品演的是什麼,都可以傻呵呵地對之發笑。
注重乖訛的諷刺小品以現實生活中荒誕、滑稽、離奇的事情和虛偽的精英體面人物為靶子,比起諷刺大人物來,拿小人物開涮是最安全的,還能滿足一些人的自我優越感。但是,這種幽默小品的倫理缺陷會讓許多人覺得淺薄、無聊和沒意思,他們當然也就笑不起來。
對文藝表演的小品有所思考和發表意見的畢竟是少數人,絕大部分觀眾屬於「沉默的大多數」。他們把看文藝表演當作一種消遣,並不在意是笑還是不笑,為什麼笑或為什麼不笑。比起小品的靶子和內涵,他們更在意的是小品的表演。小品的內容再貧乏,演技非常棒的喜劇演員似乎總有辦法用他們的「絕活」來讓觀眾發笑。然而,這只是一種機械的條件反射之笑,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傻笑。
小品的逗笑效果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通過表演手段來獲得。有的小品演員因善於表演而受歡迎,如馮鞏、陳佩斯。但是。表演藝術再高超的演員也難以把內容空洞、趣味低下的小品表演成真正的幽默傑作。相反,逃避現實、沒意思,而單靠技藝來湊合的喜劇表演,經常成為最下乘的勉強搞笑――不得不靠神侃、耍貧嘴、油嘴滑舌、尖酸刻薄、拿腔捏調、小丑扮相來嘩眾取寵和博人一笑。
文藝表演和公共娛樂中的笑不應該只是個人的情緒反應,而且更應該是一種個人與他人的聯繫方式。安置在「表演現場」有事沒事鬨笑的「觀眾」起到的就是這樣一種「群托」的作用。但是,因為受他們傳染或暗示的條件反射之笑與真正覺得痛快、淋漓酣暢,為之叫好的拍手大笑是不同的。
如果一群人能為同一個小品開懷大笑,表示他們有共同的社會經驗、價值取向、問題關懷,也給他們一種擁有共同生活世界的感受。因此,相比起只是一些人發出的笑來,大家一起覺得有意思,一起笑起來,是一種更有公共意義的幽默體驗。這也應該成為人們對文藝表演幽默小品的一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