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偉志
亞洲中部高原,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位出家人,背着幾十公斤重的行李,一路向西,臉上凍開了花。
這不是西漢的張騫,也不是唐朝的玄奘。徒步者來自當代,一位嶗山太清宮的全真派道人,名叫彭漣。2011年12月22日,他從山東出發,穿過河北到達北京,再從北京北上至內蒙古滿洲里,從滿洲里折向西行進入蒙古國,穿越新疆、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進入阿富汗境內。
彭漣的出發地點是山東棲霞濱都宮,歷史上稱太虛宮,是大名鼎鼎的道教全真道掌教、長春真人丘處機的傳道之所。
距此八百年前,長春真人丘處機帶領十八弟子,踏上西行拜訪成吉思汗的漫漫征程。丘祖此行,是希望以道德感化成吉思汗,使天下復歸於太平。丘處機最終以七十三歲高齡完成這次絕無僅有的長征,其悲天憫人、濟世救人的誠實之心打動了成吉思汗,一言止殺,創建不世奇功。
與玄奘西行“取經”不同的是,丘處機西行是“送經”。更重要的是,丘處機西行核心不在宗教,而是一位老人苦己利人拯救蒼生。彭漣認為,這是最值得全真弟子認真效學的大道真諦。

八百年後,這位全真弟子重新走上這條路。
沒寫遺書,沒買保險。一個身無旁物的道士,似乎也沒有什麼需要交待的。嶗山太清宮資助了他一萬塊錢。在他的背包里,除了帳篷、睡袋、衣物,還有一面世界徒步協會秘書長陸宏為他設計的“重走長春真人西行路線路圖”。這張布制的地圖,是他心中一面獵獵作響的旗幟。
這位嶗山道士,沒有蒲松齡所寫的穿牆術,但他看上去有些柔弱的身軀里,有着足夠的爆發力和耐受力。
1971年,彭漣出身在貴州安順農村。這個孩子從小胸懷大志,盼望像李白和徐霞客那樣雲遊天下。1990年冬天,他19歲,帶着家裡給的兩百塊錢,開始徒步全國,此後十年,三次離家遠行,三條線,徒步走遍了中國內地,累計行程五萬多公里。他靠打零工維持生存,風餐露宿,千辛萬苦,自不待言。
2001年,他在遼寧瓦房店龍華宮出家。他的師父是張禮矩道長。彭漣說,師父有許多修行傳奇,在丹道養生方面有很深的造詣,以內煉功夫治癒許多疑難怪病,弟子眾多,當地信眾稱呼他為老神仙。後來得到張禮矩道長允許,彭漣可以外出雲遊參訪。2007 年,他來到山東嶗山太清宮掛單修行。
嶗山這個地方,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山上雲海莽莽,山間松峰擁簇、危石高矗,谷內泉清見底,廟院古木參天,的確是修行的好去處。
在太清宮修行多年,彭漣對嶗山道教文化史自然如數家珍。自春秋時期始,嶗山就雲集了一批養生修身的方士,到戰國後期,便已號稱“東海仙山”。西漢時期,張廉夫在嶗山搭茅庵供奉三官大帝,奠定嶗山道教的基礎。唐天佑元年,李哲玄來嶗山修建三皇庵,供奉三皇神像,后改稱“太清宮”。宋代劉若拙得宋太祖敕封為“華蓋真人”,嶗山各道教廟宇則統屬新創的“華蓋派”。其後全真道興起,金章宗明昌年間,丘處機和劉長生在此闡揚全真道,劉長生在此創立全真隨山派,太清宮成為道教全真隨山派之祖庭。
公元1223年,丘處機遠赴西域拜會成吉思汗,得成吉思汗敕封為丘神仙,發旨讓他管理天下出家人。從此嶗山道教大興,成為道教全真天下第二叢林。七真門下各派弟子相繼在嶗山修建廟宇,弘揚道教文化。至清代中期,道教宮觀多達近百處,對外遂有“九宮八觀七十二庵”之說。
我在膠東半島出生、長大,嶗山是我到過的第一座名山。小時候我甚至認為,嶗山就是《西遊記》中的花果山。這只是一個孩子對仙山的想象而已。這也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感受,86版《西遊記》中的很多外景,就是在嶗山拍攝的。
後來才知道,現存明刊百回本《西遊記》均無作者署名,首先提出《西遊記》作者為吳承恩者,是吳承恩的同鄉、清代學者吳玉搢,但更多清代學者認為《西遊記》的真正作者是丘處機。這一爭議遷延至今。如今主流認定《西遊記》為吳承恩所著,是沿用了一些五四新文化學者的說法。由此可見,《西遊記》與嶗山的緣分,可能不止於一個影視外景地那麼簡單。
彭漣認為,即便《西遊記》這本書是吳承恩所寫,也頂多是由吳承恩集結前人心血改寫而成。一個地方小吏不可能有那麼高的全真道“三教合一”思想認識。

彭漣所在的太清宮,三面環山,一面朝向大海。他每天早上5點起床,與道友們一起到殿堂上早課,七點早餐,七點半到殿堂給神靈上香、敬茶,通常用去半天時間。其他時間,除了學習,主要用來練書法、靜坐、海邊散步、登山。
一次與道友閑談,有道友說,自己少小出家,四處奔波,很擔心到頭來無家無業、無處安身。還有人自嘲說,做道士一年沒了自由,做道士三年沒了朋友,做道士五年沒了青春,做道士十年脫離社會,到頭來怎麼辦?而在社會上,道人的形象也一直頗多爭議,世俗中人對他們常常冷嘲熱諷,說這些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整天無所事事,不務正業。這讓年輕的道人感到很是沒有尊嚴。
據說,很多年輕的出家人是瞞着父母跑出來的,勇氣了得。但是,這些年輕人放得下父母的親情,卻很難放下種種雜亂的念頭。
彭漣則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很早就顯得有些特立獨行。他說,“我們應該珍惜時光,努力探索人生真諦,參悟長生久視之道,超越生死,方不愧負出家一場啊。”
他認為修行就要做個行動派。他決定重走丘處機西行之路。他希望用自己的苦修苦行,讓公眾對道教文化多一些積極的認識。
2013年9月13日,歷時21個月、途經 6國、跋涉三萬公里的彭漣道長,在走穿了十幾雙鞋后,終於抵達當年丘處機與成吉思漢會面的“大雪山”(今興都庫什山)八魯灣行宮所在地,完成了孤身一人重走長春真人丘處機西行之路的壯舉。
“拜別八魯灣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從我心底湧出,像是丘祖伸出一隻手,把心握了一下。”彭漣說。
2018年1月,彭漣道長應邀來到山西晉城岱廟,籌劃新的弘道事業。在此之前,在山東即墨市七級鎮中間埠村的神仙廟裡,我和彭漣席地而坐,聽他描述着並不遙遠的過去,中亞細亞高原上那些延綿的雪山,就像立體摺紙般一一矗立起來。
那段路只是一個過程,後面的路才是關鍵。他平靜地說。
仲偉志搜神記:你出家時,你的家人不反對嗎?
彭漣:父母親極力反對,可也無奈。因為我的人生路比較特殊,反對也不能讓我順從他們的心意。我是在步行十萬里,遍訪全國各地名山勝地後堂堂正正為弘揚道教文化而出家,這種動力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出家后,訪得明師,南來北往幫助一些道長主持宮觀,勉勵道友修行,做的事也無愧於國家,無愧於道教,所以心安理得。尋訪丘祖西行路歸來,父母也就逐漸認可我的出家修行了。
仲偉志搜神記:在嶗山掛單常住,應該是很多道人羨慕的待遇,為什麼有清靜不享,要去走那條生死難測的丘祖西行之路?
彭漣:事情的起源,就是讀到了《長春真人西遊記》一書。這本書記載了邱祖一行西行拜會成吉思汗一言止殺的事迹,此舉一直為後世所推崇。作為道教全真門下一名弟子,我覺得,親身踏勘長春真人西行的軌跡,總結長春真人西行的事迹,可以讓後人更充分地認識八百年前道教全真派長者救人濟苦、捨己為人的風範,勉勵後代修行人精進修持。此外我覺得,通過艱苦的行程,可以磨礪自己的身心,增添一些見識,培養一些善根。事實上,通過這一個行程,我認為自己找到了一份真,找到了一份感應,在未來自己修行的路上,減少了一些疑惑,可以更好地去探索大道的真諦。
仲偉志搜神記:中國人對全真派的理解,大多還停留在金庸武俠小說的基礎上。很多人對道教的印象並不是太好。
彭漣:我重走丘祖西行之路,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糾正人們的偏見。那些小說我出家前看過一些,出家入道后,才發現這些武俠小說泰斗對道教祖師和道家文化的形象是何等的歪曲。比如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對全真道的王重陽真人和全真七子胡亂描寫;《神鵰俠侶》一書,則對全真道和尹志平真人極盡詆毀。不知道是他的無知無畏,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為什麼要對幾位歷史上為當時社會做了很多貢獻的真人如此惡搞呢?再加上《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等影視劇的播放,誤導了更多青年人,越來越多的人嘲笑道士、誤解道教,對中國道教帶來了一些不良影響。
其他像《西遊記》、《封神演義》等影視劇,為了迎合世俗口味胡亂編排,醜化了一些神靈的正義形象。還有陳凱歌的《道士下山》,也因為對道教文化不了解,胡編亂造,也導致社會對道教多了一些不應有的嘲諷。
仲偉志搜神記:那還是請你簡要介紹全真派的歷史脈絡吧。
彭漣:自老莊傳經、東華演教,全真教修行人通過自我完善,結合理論實踐,歷經秦、漢、晉、魏、南北朝,以至於唐宋,蘊育上千年,其果實漸漸成熟。重陽真人適逢其運,獨具匠心,尊老莊之遺教,集歷代真人達士之至要,冥心參悟,自我修證成真,高瞻遠矚,廣開教化,度七真於齊魯,闡道德於終南。之後七真於宋元之際,各自修鍊成真,在繼承的同時,各自開宗立派,往來於朝野之間,廣為傳播。
從那以後,隨着歷史推移,帝王互替,教門有興有衰,薪火相傳,可見全真之教義紮根很深,適用於社會各階層,它不因教宗之爭端、詆毀而荒廢,不因宵小之無故貶斥、惡意攻訐而絕跡,其精神足以感染人與萬物,其義理可使與霄漢同輝光。
我雖然是一個品微不足道的出家人,但也應該以自己的努力,糾正世俗偏見,弘揚道教前輩修行人慈悲濟世的精神。而長春真人西遊這段歷史,核心並不在宗教,而是一位老人苦己利人救蒼生,全真弟子應該認真回顧,認真效學,使公眾對邱祖、對道教有一個積極的認識。
仲偉志搜神記:你在重走丘祖之路的時候,沒有想到這就是一條絲綢之路吧?我們當今所說的絲綢之路,一般分為陸路絲綢之路、海上絲綢之路、草原絲綢之路,丘祖當年西行路線,應該是草原絲綢之路和陸路絲綢之路的結合。
彭漣:是的。我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是在2011年的冬天,當時還沒有絲綢之路經濟帶的說法。但現在想起來,也是一種天人感應。
我是全真弟子,首先要感念丘祖此行為全真道贏得的發展機遇,從那時起,全真道獲得了統治者的全力支持。但更重要的是,其萬里西行一言止殺,體現了全真道前輩悲天憫人、擁抱蒼生的情懷,以及過人的政治膽識和眼光,是我們所有當代人的榜樣。我理解,絲綢之路經濟帶的題中應有之義,就是和平相處、共同發展。
再往深處想,玄奘西行是取經,丘祖西行則是送經。丘祖西行不但傳播了一種源自中國本土的宗教文化、一種價值觀,還承負了世界和平的使命。丘祖的做法,應該更符合絲綢之路經濟帶的戰略思想吧。
仲偉志搜神記:丘祖西行,尚有18個弟子陪伴,而你是一個人。山重水複,千難萬險,有過恐懼嗎?
彭漣:恐懼肯定是有的。比如必須穿越的蒙古國,就被稱為徒步的地獄,那裡不僅有草原狼、沙漠狼,還有戈壁熊和野狗。雖然自己是出家人,已經勘破生死,但是在自己這份責任沒做完之前,還是要盡量保全自身的。
現在回憶起來,蒙古高原那變幻莫測的惡劣天氣,是讓人最為震驚和恐懼的。我走到內蒙古南興安嶺以西時,剛好遇見倒春寒,途中常常風雪交加,七八級的風一刮就是一天,大地上全是積雪,夜裡走到精疲力竭,還找不到一塊乾燥的地方可以放睡袋。有時要背着四五十斤重的行李走到後半夜兩點多,才能找到一塊相對不太泥濘的地面睡下,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夜裡,早上起來,腳都凍麻了。很多時候,睡下時不知道第二天還能不能醒來。時間長了,自己摸索出一套推、拿、點、按、調氣養息的方法。有時半夜凍醒了,就起來盤膝而坐,凝神調息,等身上開始散發熱氣,體內真氣如炭火般隱隱燃燒時,再躺下來接着睡。
另外最煩惱的是遇上鋪天蓋地的毒蚊,它們一片片地圍着你轉,一個勁兒往嘴巴、鼻子、耳朵里鑽,有時每天幾十公里,只能拿着毛巾甩着走。路上生活當然很艱苦,有時遇上小餐館和小吃店,就隨便吃些素食,沒有餐館和小吃店就只能吃些隨身背的鹹菜和乾糧。走到一些偏遠的地方,身上背了一周的乾糧吃光了,還得強撐着走。不過這些還不是最大的困難。最大困難是簽證遇到問題。
仲偉志搜神記:難道中國護照在中亞地區不好用嗎?
彭漣:在蒙古國,我的入境簽證只有一個月期限,烏蘭巴托移民局不給續簽,理由是,路途艱難,生死不保。中國駐蒙古國大使館的劉參贊對我說,“不能繼續行進,冒然行走,一旦遇到警察或者當兵的把你抓起來,要拘留、遣送、罰款,運氣不好要關押幾個月。”他勸我返回國內重新辦理簽證,再接着走完後面的路。我跟他說,退堂鼓是打不得的,就賭一賭運氣吧。結果還好,後來在許多好心人的幫助下,克服種種難關,交了罰款,在簽證超期近四十天的情況下,走完了後面的行程。
仲偉志搜神記:穿越蒙古國需要徒步數千公里,遇到過猛獸沒有?
彭漣:感覺沒遇上。我用了整整70天才穿越蒙古國,途中遇到一些蒙古人和在蒙古工作的中國老鄉,他們都說常常遇到野獸,沙漠狼、草原狼、戈壁熊,都很厲害。雖然行程中很是擔憂,在草原上確實見過一些不知是狼還是野狗的動物,但是還好,這些野獸並沒有傷害我。曾有好心人給我一根木棍讓我防身,說前面可能有狼,但我拿着走了一陣就扔掉了。真遇上狼,憑一根木棍也是打不過的。
太上道祖有言,“善攝生者,陵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用現代話說,善於把握自己生命,內心安靜詳和的修行人,行走在山嶺之間不用迴避兇猛的野獸,因為野獸不會去傷害他。我想,作為修行人,當你有不懼死的精神,往往能夠置死地而後生。
仲偉志搜神記:蒙古國至少還是穩定的,阿富汗可是仍有戰亂。
彭漣:是,在阿富汗,一路上每隔三五公里就有碉堡、據點、暗哨,個個荷槍實彈,嚴密盤查,根本無法通行,我只能通過中國大使館向阿富內政部提出申請,為我開具了通行證,然後還要得到沿路各地族長或軍政長官的允許。那段路真是如履薄冰、驚心動魄。
仲偉志搜神記:想到過放棄嗎?
彭漣:其實當初決定西行時,就有很多人勸我取消這個計劃。有人說,風險太大,你去了,能不能活着回來都是個未知數。但我覺得這是一份責任,這段《長春真人西遊記》歷史,既是中國的歷史,也是道教的歷史,它很有價值、很有意義,需要有人去總結、去關注。如果自己在途中真遇到不測,死就死了吧。作為一名全真弟子,死在追尋大道的路上,也是死得其所。如此想開,再多的恐懼也就放下了。而在行程中,困難很多,每每在急困時,總有來自各方面的巧合,得到許多國內外熱心朋友的支持和幫助,讓自己對行程充滿信心,也就沒有任何理由放棄了。
仲偉志搜神記:很多人勸你取消計劃?也就是說,當時支持你的人不多?
彭漣:剛開始支持我的人很少,但只要有支持,就足夠了。我的計劃要經過蒙古、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還有阿富汗這種頻發戰亂的地方。當時來到北京,沒有見到負責的道教協會領導,我到東嶽廟去拜東嶽大帝,遇到了袁志鴻住持,袁住持聽說我要做這個事情,非常支持,又幫我與中國道教協會協調,基於這個善緣,這件事情才得以成行。我計劃好了路線,經過一番波折,從山東嶗山太清宮前往棲霞,選擇太虛宮丘祖故里為出發點。2011年冬至日出發時,嶗山太清宮和棲霞太清宮都對我的計劃給予支持,一些重要媒體也做了報道。到北京以後,受到中國道教協會領導接見,並把我安排到火神廟居住。到了 2012年的春天,中國道教協會幫我開具了有關西行的介紹信。在北京,還得到了佑民觀劉崇堯、東嶽廟袁志鴻、保定市劉崇漢、白雲觀周智虛幾位道長的資助。後來步行穿越蒙古國進入新疆,還得到了中國道教協會給我申請的 5萬元資助,從而解決了中亞幾個國家所有行程的費用。
仲偉志搜神記:徒步經過幾個國家,語言不通,行裝特異,一路上遇到過怎樣的盤查?
彭漣:是的,免不了成為各國軍隊、警察、安全部門注意的對象,在許多地方,我都被盤問、扣留甚至拘押過。
比如在蒙古,有一天中午行至喬巴山市城東北處,對面開來一輛警車,車上下來兩個警察,檢查了我的護照,隨後將我帶到公安局。到了市公安局,局長說蒙古話,我聽不懂,又將我帶到移民局。來到移民局,出來幾個穿着便裝的人,拿走我的護照,其中兩個人將我帶到地下室。一進地下室我就有些擔心了,以前聽別人講,說蒙古警察對中國人不友好,這一下,是不是要把我給扣留了?他們都不會漢語,吆吆喝喝的,打電話聯繫到外面一個能說漢語的女青年,與我在電話里交流好一會兒,沒有結果。正着急時,他們發現了我在國內時朋友桂滿全給我留下的喬巴山市環保局官員巴圖道爾基的電話號碼,就打電話告訴巴圖道爾基我的情況。不一會兒,巴圖道爾基來到移民局與我見面,我們彼此都不認識,但他很熱情。幸虧有他保釋,我才走出了移民局。
再比如在阿富汗,有一次,一輛貨車開到我身後停下,下來一個士兵,打個招呼,看了我的護照,然後叫我上車,把我帶到了一座軍隊營地。他們將我背包里的衣物翻了個遍,還打開相機,刪除了他們認為違禁的照片。負責檢查的那位長官很不友好,查看了英文和俄文的西行介紹信后,不屑一顧。他說話我聽不懂,我說的他也聽不通,幾句簡單的英語交流也不頂事,就扣在那裡,也不知他們想怎麼處置我。如果沒有相關證明,看樣子是沒法往前走了。於是我指着地圖告訴他們,我將從這兒乘車到喀布爾,找中國大使館出具證明,然後再繼續行走,他們似乎聽懂了。其他幾位檢查人員還算和氣,與那當官的商量一下,決定給我放行。臨行前,還用手比劃了個吃飯的手勢,意思是讓我在他們那裡吃了午餐再走,我擔心夜長夢多再生變故,哪敢吃飯,趕緊走人。走的時候,他們還要求跟我一起合影。走出軍隊大門,在門口等候從馬扎里沙里夫開往喀布爾的客車,一個合過影的士兵,跑到小商店給我買來一瓶飲料。
另外比如在烏茲別克斯坦,也好多次被軍警攔查,有時審問道夜裡兩三點鐘才被釋放。
仲偉志搜神記:在很多人——也包括我——看來,道人應該貴生、無為,注重清修,你為什麼要做這么轟動的事?如此執着的追求,難道與道家精神追求沒有衝突嗎?
彭漣:我認為這是對道家文化的最大誤解。無論是佛教、道教,都講“無為”,但是社會上對無為的理解,要麼就是消極不作為,要麼就是自然規律等等,這些都是偏頗的。事實上,道家這個無為至少包含了三層道理。
第一層無為,是無為的“理”。這自然的道理,我們大家都能理解,就好比那些樹啊,草木啊,春夏秋冬,它要發芽,要長葉,到秋天自然要枯萎。這種是屬於自然規律,不是人為控制的。這些都是無為的“理”,這種無為的“理”包含道德。
第二層無為,是無為的“事”。我們修行,要做的是無為的“事”,通常社會上的人解釋無為,只解釋了無為的“理”,卻沒有解釋無為的“事”。這個“事”,說的是我們要順應天理,要愛護大自然,去教化那些需要教化的人,這種教化是什麼方式呢?好比你們如果相信有神靈感應的話,我們修行人到每一個地方,不需要刻意跟人打交道,但是我們會去朝拜神靈,祈禱這個地方風調雨順,我們用自己的心來做這件事情,別人是不知道的。當然,如果我們的修為能像那些古代的聖賢一樣好的話,遇上一些地方有災病飢荒,可以通過天人感應,就可以讓這些地方的災情得到一些緩解,這是聖人的“無為”。《道德經》雲,“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從老子的思想里,可以看出無為不光有無為的“理”,而且還有無為的“事”,這是讓我們在修行中要事理圓融,才能做好自己的分內事。我們如果把這個無為的“理”和無為的“勢”混淆在一起來認識道教文化,就偏頗了。
還有一層“無為”,是我們修行修鍊的無為,叫無為的功法。不管是練瑜伽、打坐靜坐、修鍊金丹還是參禪,它裡面包含着順應自然的呼吸,修行到一定的程度,最後能達到胎息、起到延年益壽的作用,就像龜息一樣,這叫做功法的無為。《道德經》說,“專氣致柔,能嬰兒乎”,“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這些章句都是闡述修行人修鍊的無為功法。
如果我們不能從這三個層面來研究“無為”的話,我們對“無為”的解釋就肯定是偏頗不全的。因為你用自然的無為解不了功法的無為,你不能將無為的“事”和無為的“理”扣在一起。如果按照社會上的一些說法,“無為”就是我們什麼都不做了,這並不是聖人的“無為”,躲進小樓成一統,不是道家文化的真諦。
仲偉志搜神記:即便這樣通俗的教義分析,對我這樣的俗人來說,還是太高深了。是否可以說,修道不僅僅是修心,還在於修身?不是只修自己,還要度蒼生?
彭漣:是的。很多人會說,修道就是修心,但是究竟什麼是“心”,很少有人能說清楚。這個“心”,看不見,摸不着。如果你不知道什麼是“心”,就不要妄談修心,否則你就是個騙子。邱祖在說什麼是修道時,說修道的關建在於立志,就沒有談“心”。“志”便好解釋多了。
我們要談修心,首先是要明心,你不明白什麼是“心”、“心”在哪兒,怎麼修呢?就如你想修補機器,你得知道機器哪兒壞了才在哪兒修補吧,若不知道“心”在哪兒,往哪兒修呢?
明心的宗旨是要我們明聖賢仙佛之心。聖賢仙佛本無心,以普度眾生為心。這個“心”看不見,摸不着,要明就得體天心,順應天道而行,這個“心”通常指的是道義。《道德經》說“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這就是要我們學聖人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明心之後才能見性,明心之後,做的事就會盡量合符天理,與聖賢仙佛之心想通,依此精進,則性見道成。
要想明心見性,我們就得看看古代聖賢仙佛中哪一位的修行之路自己可以學,就不遺餘力地去學、去做,哪些神仙自己不能學,就不要刻意模仿和標榜,什麼都想學,肯定學不好。
我們想明重陽祖師、丘祖的心,想明三豐真人、六祖的心,想明釋迦牟尼佛的心,想立志學好他們的道,就得出家修行。想明老子、莊子、張天師、八仙等等仙真的心,就立志踐行他們的道,雖然可以不出家,但是要多做有利於社會和教門的事。順天理而行教化,體會聖賢仙佛度世的苦心,理論聯繫實踐,身心合一,與聖賢仙佛的心相契合,這樣就能明心見性。
仲偉志搜神記:道可道,非常道,可以口述的道理不是永恆的真理。但我這種世俗人,還是想從你這裡得到一些啟示。你認為什麼是道?何為大道?道是一種法則或者一種秩序嗎?
彭漣:道是一個整體。天下萬物,莫不有道。
道分為道體和道用。道體清虛,無所謂自然,無所謂不自然,無所謂無為,無所謂有為,無所謂空,無所謂不空,無所謂生,無所謂死,沒有大小高低之分、是非善惡之辯,總的來說,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息,貫徹始終。
道用則相對地分為自然和非自然,自然者萬物各自生、消、息、長,不受人為支配。比如自然界的風、雷、閃電、雲、霧、露、霜,一年四季的春、夏、秋、冬,草木的榮枯、山川河流的匯聚等等,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通過上面所說道體和道用的區別,我們可以認識到,道在萬物中,萬物皆有道。所謂什麼都是道,指的是道用的範疇,在道的作用下,萬物生生化化,而且都只是道的一種或多種體現形式。若從道體來看,這些是各自的體現形式,都不是道,只是道用而已。所以《道德經》說“道可道,非常道”,是說道體和道用的差別而已。
由上可見,道既不是一種法則,也不是一種秩序,不是唯物的,也不是唯心的和玄學的,更不是一種文化範式。但是道的範疇包含一切法則、一切秩序,包含唯物,包含唯心和玄學,也包含一切文化範式和一切宗教。
仲偉志搜神記:道教是一種宗教嗎?
彭漣:道教是宗教,但它不是一種單方面信仰、科範、儀式的宗教。它是道和教相結合、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教門。它的宗旨首先是以道為宗,體天道而行,因道而施教,其次才是在道的作用下,各個教門不同的信仰、各種教義、各種體現形式的教門文化。
在明白的修行人眼裡,道教既是宗教,也不是宗教。說它是宗教,是因為道教修身必須體天道而行,宗之以為教,即是順應天理而行教化。因而在繼承和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自己的門派。說它不是宗教,是因為道教在發展中分別有宗門和教門的不同修持,它超脫於西方宗教框架下的束縛,能順應天道而行教化,以無為法為宗旨,以均齊物我為修身法則,區別於強調以人為尊的世俗教化。
古代道教有宗、教、律、法、科五種修持法門。
宗:指的是宗門,指的是心宗、玄宗,實質是在繼承如理如法的教義的同時,通過靜坐內修、金丹修鍊、性命雙修而有大成就,籍此宏揚正教。這種修持法是純正而至善的,但真正修持的人較少。
教:指的是闡教和教化,一般是修行人將如理如法的經典和教義向外宣講和傳播。它是一種普遍適用的法門,一般修行人通過一些實修,精研教理教義,用以弘揚正教,是每個護教愛教的弟子都要盡心的法門。
律:道教稱玄都律壇。總的來說指的是戒律。古往今來,無論是在社會生活中還是教門修行人,都必須遵循天理、遵守法律制度、遵守教規,否則任性而行,會給社會和教門帶來不良影響,所以必須有一些適當的戒律。
法:指的是道教修持的一切方便法門,包含醫學、養生、琴、棋、詩、畫、音樂、藝術、奇門術數、符咒、星相等等。佛道兩家都有許多不同的傳教方式,借各種方便法門以弘揚教門。
科:指的是修行人在弘揚道教文化中演示的一些科範。包含日常禮儀,祈福迎祥、消災、超度、放生濟苦等等。
總的來說,“道”在我們身邊,我們每個人都在“道”中,道文化已經融入到我們的血液中,滲透為我們民族的文化基因,以致於你都感覺不到“道”的存在了。只是我們在自己的行動中,有時候因為自己的私慾,因為自己的一些其他的情感,有時候就不知不覺地偏離了“道”的準則。事實上只要我們在為自己做一些事的時候,也想到其他人和自然萬物的感受,很多時候我們就會慢慢地找到一種和諧,慢慢地就離“道”不遠。
仲偉志搜神記:說過西行之路上的種種兇險,那麼這一路上遇到的最大驚喜是什麼?
彭漣:在最困難和無助的時候,往往出現各種機緣巧合,有驚無險,這是最大的驚喜。西行路上雖然遭受過太多的冷遇,但也體驗到了溫暖與熱情。我在蒙古和阿富汗都遇到過善解人意的軍警。此外,那些信佛的蒙古老百姓的熱情令我感動。很多時候,我在路上走,會有人遞來一個蘋果,走不遠又會有人送來一塊西瓜。有一次跑到牧民的帳篷里避雨,他們給我端來一碗羊肉水餃,我向他們擺擺手,意思是不能吃,他們又給我端來一些麵食和點心,捧來一碗熱奶茶。語言不通,但並不妨礙人們的善意。這麼多善意的目光和笑容,向我傳遞着溫暖,鼓勵我、陪伴我前行。
仲偉志搜神記:一直有傳聞說,蒙古人對中國人很不友善。
彭漣:我之前也聽到過許多蒙古人對中國人不友好的傳說,但是在我的經歷中並非如此,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他們為我這個身份不明的人提供了很多幫助。人心的良善與地域無關,而是與人們的信仰有關,真正有信仰的人總是樂於助人,無論對方的信仰是否跟自己相同。
仲偉志搜神記:這一路上還有什麼讓你興奮的新發現?
彭漣:在哈薩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交界處偶遇“陝西村”,並得到當地人的熱情接待,至今很難忘懷。
我在烏魯木齊的時候,偶然從網絡上看到哈薩克斯坦南部有一個“陝西村”,那兒住着十來萬中國回民後裔,是一百多年前為躲避戰亂從陝甘地區遷徙過去的。他們現在被當地稱為“東幹人”。當時就想,若經過“陝西村”的話,一定前去看望這些“老鄉”。但查找了一些資料,一直沒有找到詳細地址所在。
走到哈薩克斯坦阿拉木圖市,遇上一些中國人,向他們打聽“陝西村”的地址,可是沒有人知道。向華人協會打聽,也沒得到結果。看看沒有希望了,只好繼續前行。
2013 年 6 月5 日,我從阿拉木圖向西行徒步,正行走間,身後停下一輛越野車,車上下來兩個中國人面孔的中年人,他們用生硬的中國話問我,你是中國人嗎?我問他們:你們也是中國人嗎?他們笑着回答,我們是老中國人,家住在科爾代縣營盤陝西村。
多方打聽不得結果,路上竟然能夠巧遇,我太高興了。這二人分別名叫馬意池哈爾和馬桑努,前者是促進陝西村和中國文化交流的熱心人,後者是陝西村體育訓練的負責人。他們讓我搭他們的車到陝西村去做客。我告訴他們自己需要步行過去。他們幫我在地圖上查找陝西村的位置,在稱爾代縣以東幾十里。我對他們說,我走到科爾代縣,若找不着地方,你們再來接我。臨別留下電話號碼。
6月 7日走到科爾代縣,又遇到一位陝西村老鄉主動跟我打招呼,然後用車送我到營盤陝西村。
陝西村的生活環境還不錯,北面是西天山支脈,東面是高山和丘陵,南面是平曠的河谷,河谷間種着小麥、玉米、蔬菜等等。河的對岸是吉爾吉斯斯坦的托克馬克市,有李白故里。村四周綠樹成蔭,種滿了櫻桃、核桃、海棠等果樹。
村裡人看到我都有些驚奇。他們的祖上自清朝末年隨白彥虎來到這裡,從最初的2000多人發展到現在幾個地區的十來萬人,生活習慣與中國內地很相似,而且生活得很好,這是很不容易的。
馬意池哈爾先接我到他家,安排餐飯,請來幾位親戚朋友陪我交談,然後帶着我到學校、清真寺、民俗博物館等地方參觀交流。他們都說以前的老陝西話,我能聽懂一些。他們說總統是“皇帝”,說老師是“教書的”,說公安局和政府是“衙門”,說學校是“學堂”,說男孩是“娃子”、女孩是“丫頭”,說爺爺是“爸爸”、奶奶是“媽媽”,說太極是“陰陽”。村裡民俗博物館的馬穆薩館長贈送我一雙珍藏的手工繡花鞋,感覺尤其親切。當時真有點走進陶淵明所寫的桃花源的感覺。
因為急於趕路,我在第二天就告別了陝西村。沒過幾天,據說中國陝西省省長也去參觀了營盤“陝西村”。
仲偉志搜神記:西行歸來后,有什麼新的感悟?
彭漣:感悟之一,古人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說法,信哉斯言。行萬里路也是在讀書,是用腳、用眼、用心去讀人世間這部活書。
感悟之二,修行人什麼事都須用心,行立坐卧都是修道,行立坐卧都要用心去做。
感悟之三,許多人認為修行不能執着,看起來也合理,不過,想有卓越的事業成就,沒有執着的追求,也是干不好的。太上道祖有言,“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能夠自強不息弘揚大道的人,才是真正有志氣的人。
感悟之四,道書上說,神仙成道后,可以朝游南海暮北海。丘祖當年西行之時已然成道,他為什不用神通?為什麼在古稀之年還要一步一步走?這個問題,有十二分信仰的人方可告知謎底。這就是如道教前輩修行人說的:“既登彼岸舍舟楫,再入輪迴做眾生。”丘祖這種為天下百姓捨身忘死、不辭萬里,寧可饑寒苦困也要為億萬處於水深火熱中的黎民請命的精神,就是仙佛“再入輪迴做眾生”的寫照,是永遠值得我們景仰和學習的。
仲偉志搜神記:我年輕的時候曾經騎自行車環遊山東半島一千公里,感覺已經到了極限,你在艱苦的環境下徒步三萬公里,不僅需要足夠的意志,也需要足夠的體能。你的體能是怎麼練出來的?
彭漣:重走丘祖之路,並不是我的第一次長途跋涉。我出生在貴州農村,從小喜歡古典文學,喜歡閱讀宗教書籍,不想按部就班、稀里糊塗度過自己的人生,盼望自己能像李白、杜甫、徐霞客一樣,遊歷天下名山勝水,寫一些好詩文。
1990 年冬天,我 19歲,帶着家裡給的200塊錢,開始徒步全國,此後十年,三次離家遠行,三條線,走遍了中國內地所有的省會城市和大部分地級市,到過所有名山,拜過數不清的廟宇,累計行程五萬多公里,一路上忍飢挨餓,靠不時打點零工來維持自己的生活。那十年中,我在北京、海南、東莞、湛江、武漢、少林寺、成都、新疆庫爾勒、昆明、西寧等地都打過工。打過各種各樣的工,洗碗工、翻砂工、建築工、伐木工、放牛娃,等等等等。但打工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走完下一段路程。
比較慘的是,第一次出門,沒有帶身份證,不是故意不帶,是因為當時第一代身證剛開始辦,要申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拿到,我覺得只要不幹違法的事,我在自己祖國大地上走路,堂堂正正,憑什麼非要證明自己是中國人?結果,一路上無數次被當做“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員”扣押,在北京丰台被困了將近一年,在少林寺也被困將近一年。五萬多公里,這樣的事數不勝數啊,現在我都不敢想象我是怎麼走完的,都不敢回顧。
但是,那是我的求知之路、探索生命意義之路,也是強健體魄之路。有了這個基礎,我才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心走完丘祖之路。在你的一生中,沒有任何經歷是沒有用的。
仲偉志搜神記:這個世界上真有神仙嗎?俗人能成仙嗎?
彭連:這個問題,關心的人很多,但是都很難得到圓滿答案,說有神仙,大家又看不見,說沒有神仙,千古以來,各種道教典籍都記錄了無數的神仙,歷代還有那麼多修行人前赴後繼的去追求神仙,又是為什麼呢?
至於讓我回答,我說有,一定有。怎麼這麼說呢?
首先,我們要弄清楚給神仙的定義是什麼,其次要明白什麼樣的人才能成為神仙,再次,是怎樣認識和見到神仙。
道教信仰的神仙,分為有神之神和不神之神,以及介於有神之神和不神之神之間的大神。
有神之神,通常指的是天上玉皇大帝、王母、太上老君、五嶽大帝、八仙、財神、山神、土地、閻王爺等等神仙,這些神仙的神職和道法有高有低。因為他們有形象和故事體現,其神靈之處可傳述、可比擬。他們有的是先天靈性降誕人世,再通過後天修鍊,功行圓滿,成就神仙。有的是自然神,像風神、雷神、北斗七星、二十八宿等等,通過神話而成神仙。這些有神職、有高深道法、可求可拜的神仙稱為有神之神。他們的成就和道法,我們有的可以學,有的不可以學,只能景仰膜拜。像北斗七星、二十八宿那樣的神仙,經典沒記載他們怎樣修行,你也不知道往哪兒學。
不神之神,指的是在道的作用下,靈界萬物修繕後天形質性命,得以返還先天,與道合真,成就不神之神。人為萬物之靈,容易將後天形質性命通過修繕返還先天本性,或以使身心天人合一,或以感格天地神靈,或以祈祥致福,福毓天下蒼生,最後與道合真。其修行,隱顯從容,平實而不譎怪,能功成身退且止於至善。這樣的神仙可以稱為聖人或者真人,不自見、不自矜、不自是、不自伐。一般人只要能立超越生死的大志,性命兼修,是有希望成就不神之神的。
介於有神之神和不神之神之間的大神,一般有三清道祖、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慈航大士等等,這些屬於上界高真,修行人可以發心感格。
平常人是用自己的感官認識萬物,不知道“道”的存在,所以也就看不到神仙的存在。
仲偉志搜神記:有人問,為什麼好人要九九八十一難才能成佛,而壞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應該怎麼理解這句話?
彭漣:這說的是好善之人立志修行,會經歷許多辛苦,甚至八十一難。天鑒其志,以恆心成就無上功德,教化天下蒼生,方能成就無上道果,至善之道也。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方面是聖賢用來作為勸惡從善之方便教化,此佛(名相之佛)非彼佛(如來佛,福慧具足的大成就祖師等)。另一方面,“立地成佛”,是在勸勉惡人以放下屠刀為因,改惡向善,立志為社會和教門盡心儘力,培養大丈夫浩然正氣,方方正正,頂天立地,以立身、立家、立國、立天下成就至善之行,最後成就聖賢仙佛之果。“立地成佛”是實修實證的結果,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立地”,更不是一句立地成佛的空口號可以代替的。
仲偉志搜神記:你走遍中國那麼多地方,哪一個你最喜歡?哪一個你最討厭?
彭漣:每個地方都有它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在苦行中,經過的地方都常常有一些快樂或委屈,也有辛酸的遭遇。比如被壞人攔截,衣物被偷,被拘留遣送,被邊防扣押,等等,當時感到很委屈,很生氣。然而當自己步行走遍全國的理想圓成、平安回歸的那天,就一笑解千愁了。私下還想,應該感謝那些委屈和遭遇的磨練,成就了自己一生的夢想。若沒有那些險阻,在別的地方說不定還遭遇更大苦難甚至傷殘呢。
仲偉志搜神記:你一直在寫詩,給我們推薦一首你自己滿意的詩作吧。
彭漣:1990年到 2000年,十年中經歷了各種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體會了一種特殊的真,我把它們寫在一首《訴衷情》中:
一程懷志去遠鄉,朝也匆忙,暮也匆忙。
兩地憂思,頻頻入夢增慘傷。
三月寒食,寒生窯寒卧寒床。
四時不分,戴月披星,餐風飲露為誰忙。
五內憂焚,饑渴難忍,日日中夜夢空腸。
六月卧霜天,缺衣少被,蜷身露足頻顫齒,雨灑沙床。
七夕仰天河,獨卧不眠,羅浮山澗,石泉淙淙身涼意更涼。
八方無相識,不乞衣食,三更行道,人逐似匪狂。
九日慕登高,分荊撥草,攀石援崖,鳥鳴心驚意惶惶。
十足痴傻,名山古廟,亦戲亦恭,猶仿名賢賞碑廊。
百無禁忌,越東關西,藏南漠北,翻山越嶺,背疼腰酸,足腫肩麻,烈日炎炎,鼻中無意迸血漿。
千思萬想,孤寂夜裡,夢詣雙親,別時依依,醒時淚盈眶。念及前程若不幸,殘身殞命,客死荒郊。無人憐憫,心靈自凄愴。
億萬斯年。塵沙埋葬,魄散魂飛,何出覓生方。
憶想人生百年期,喜憂無常,生死無常。
萬里寒程蒙天憫,不殘身心得還鄉。
千方百計歷險阻,頑心磨礪呈瑞祥。道心有鑒開夢慧,苦中有樂柔亦剛。
十分自信參造化,絕塵清修慕老莊。
九九經章潛心悟,尋訪靈修,不忘古賢與今良。
八十一難,無所謂有,無所謂無,大微希夷,妙用傳心自芬芳。
七情雖未斷,六欲亦未絕。但存丹心,體道慈仁,愛國愛教,捨命忘親,清慕屈原赴汨江。
五常還輕違,不想童心未泯,勉勖知音,卻為一絲素情傷。
四生皆同類,胎卵濕化,一氣同枝,生殺取予,慈悲喜舍莫相忘。
三途解苦賴賢修,去去來來,慈心引化,物我均沾,自然煩惱得清涼。
兩儀齊天地,人間萬象,類聚群分,皆秉聖化得安養。
一朝步清虛,天性返還,渾忘人我,續薪絕代,聖囑師恩兩不忘。
圖片除署名外均為彭漣道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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