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們由北京坐高鐵上瀋陽,並沒有下雪,但是東北已經零下十八。站在故宮裡,冷空氣穿透層層的衣物,凍得鼻水都流出來了。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別長特別冷。明明也有十幾度,但香港的感覺就是不同,體感溫度對在南方的人和在北方應該是不同的,屋裡頭室溫太低,開了暖爐還是只有部分房間暖著。大家都怕,今年過年還是這麼冷,幸好,過年這幾天回暖了。
在香港過年,常常有新奇的發現。因為我是台灣來的,所以廣東港式的過年,第一年算是開了眼界,迎新年的節目就是逛年宵花。
年宵花香港的維園和九龍的花在過年前人來人往,不管什麼時候,都見人人捧著一大c的桃花、年桔、杜鵑、蘭花,今年剛好又碰上情人節,花攤上的花又多了玫瑰花滿天星。
年宵的攤子各式各種都有,有學校的社團賣些可愛的小飾物。今年流行蛙兒,居然就有綠色小娃載著小帽出現。學生們青春活潑,使勁的叫賣,不買都會停下看看。還有在粉嶺、新界的花農拿出一年一度的年桔、桃花,想賺個過年錢。
今年冷,影響花卉價格,我們在各個攤位悠晃,第二代的孩子都來幫手,年長的花農則默默的打理著一堆堆的年花,年宵場要到大年初一十二點清晨結束,所以,擺攤的是沒有年夜飯吃的,只有吃完年夜飯出來逛的遊人們,陪著賣年宵年花的人一起渡過夜晚。
年宵市場上售賣的各種寓意吉祥的蘭花香港的家人回憶他們小時候,父母外婆準備年夜飯的情景。香港地小,一到過年,氣氛濃厚,尤其是港島灣仔舊區,前一個月已開始準備新年,樓下小鋪放出利是封,也就是紅包封、春聯、新年紅噹噹的擺飾,招財進寶、大吉大利、掛滿了店面,倒叫人忘了他們平時是賣什麼維生的。
他有個伯父會寫春聯,兩個星期前就準備好硯台毛筆,買下一大扎的紅紙,開始揮春:「迎新春江山綿綉,辭舊歲泰輝煌」;「財連亨通步步高,日子火紅騰騰起」;「事事如意大吉祥、家家順心永安康」。有時父母叫他去領回春聯看到掛在那一幅幅的壯觀場面,新年的氣氛就出來了。伯父他是真心喜歡寫,但問家人,現在呢?老先生早仙游去了。
但幸好近幾年有台灣好友大春的春聯,每年直送來港。逢要過年,先想到的就是跟他要春聯,他寫的春聯也愈來愈搶手,海內外都有人伸手要字,但張先生不嫌累也不介意,曾看到他媳婦美瑤拍的照片,壯觀的把整個客廳都成了紅咚咚的一片喜氣洋溢,旁邊一杯酒,真是豪氣。不僅字好,心頭亦熱,他的春聯年年皆有新意,我每年保存下來,不只是一種意思,也是一份心意。

團年飯是一定要吃的。香港這兩年流行傳統的盆菜,這本是香港新界里居民的傳統過年菜。數百年來,新界人把豬肉、蘿蔔、髮菜、大蝦、支竹、豬皮、魷魚、芋頭、花菇等雜燴一起,排列整齊,放在木盤或鐵盤裡,現在還可以鮑魚、豬手、花膠等貴菜。
他們是在新年點燈時一大村人聚在一起,每桌一大盆菜吃起,熱熱鬧鬧。現在流行起來,香港人都愛在過年加一道盆菜,許多餐廳不管大小,在過年總有盆菜供應,可以訂了回家團年飯吃。
那厚沉一大鍋的的雜燴,其實是紀念意義多於盛宴,現代人吃得好,但我們又重拾了那種情懷。
香港不吃餃子不吃麵食。要的是好意頭,髮菜蚝豉、炸子雞,還有鮑參魚翅,香港人挑食也重食,食材總要新鮮或要貴价。離我們家近的九龍城街或樂富最多海鮮可選,以前住香港島,在灣仔的鵝頸橋街也人頭涌涌,和相熟的攤檔老闆一早就訂了,當天去買都買不到什麼好食材,剩下的才給不熟的陌生客。
那是一種傳統,要叫得出名字,勾肩搭背才是真熟客。就像酒樓飲茶,老人家一去必先塞個二十元給旁邊知客,她們準會留個位置給他們。一個星期來幾次,每次都一樣。你說勢利也好,說傳統街坊的情誼也罷,反正在香港,他們不會對陌生人特別熱情,街也是一個香港社會,人情大過天。

即使在過年前一天除夕,台灣好多店鋪早早就收爐過年去了。但香港就專業的在最後一個年日,還是喜氣洋洋,百貨公司、餐廳、花檔,到夜裡還是燈火通明,營業照常,不怕除夕少了什麼,下午會買不到。
長輩們都一定要在午夜十二點打電話拜年,這是規矩。不管身在何方,他們都會守在電話旁,等後輩說幾句吉祥話,讓他們開開心心的開年。有時我們回台北過年,一聽到鞭炮聲馬上拿起電話拜年,幾十年不改。
紅包倒是兩地不同的,香港只要是未婚的,都有資格拿紅包,不管你已經出了社會賺多少錢,做父母長輩都要給利是,也就是紅包,幸而香港紅包一般包的不多,二十元、五十元一封已夠,最好給雙份,現在也不在意;台灣人給紅包都是給親近的人,故也要多一些,百多元港元起跳,五百港元是正常。
所以在香港,看到人人手拿一疊疊的利是,餐廳侍應、門口看更、商廈守衛、清潔阿嬸人人有份,也覺得雨露均。不是只有私心私意,在過年這樣要開心的年節,人都更要開心。這是種好的習俗。
吃完飯,逛了維園,孩子們拿了利是。大年初一總是有遊行看的,本地和國外的表演團體皆有,那開心的氣氛就出來了,也有馬跑,大家快樂,年輕的、老人家都照顧到。
只不過今年才發生火炭馬場巴士翻車事件,十九人死亡,幾十人傷,香港政府為哀悼死者,取消了初二的煙花匯演,遊行還一樣舉行。香港地方小,緊密相連,大家也沒意見。
一到了初一,香港就靜了下來,人人都出埠到外地過年了,百貨公司也不開,頓時冷清起來。只有老人家,到黃大仙、禪寺、志蓮凈苑去拜拜,行個禮。
留在香港的,總算可以過一個安靜的年。不過,香港年輕人愈來愈不愛在港過年,等到再下一代,長輩們那些飯局、飯局之後的麻將、牌九,大聲熱鬧的叫囂,都漸漸消褪。
港式的人情味,我這長留在香港的人,看到它的美與好,那些年宵、傳統食物,固有習俗。在這麼冷的天里,都有一種溫暖,那是習慣,也是固守的信念。
祝願所有過著年的人,都好。